星期二, 8月 16, 2011

續.冰點 內容轉載 四

續.冰點》內容轉載



夏枝當時發瘋似地在她面前揮舞啟造的日記和剪報,痛罵她是兇手的小孩,那辱罵深深刺進了陽子心底,成為無法抺滅的指控。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她:中山光夫和三井惠子才是妳的父母。她怎麼可能坦然接受呢?即使她相信那個酷似自己的女人是生母,但她無法相信那個和女人站在一起的年輕男子是生父。

  陽子曾誤會過北原邦雄,她看到北原和妹妹手牽手漫步在白楊樹下的照片,誤認他們倆是戀人,而眼前這張照片裡並排站著的男女,說不定也是兄妹呢?因為陽子的父親是佐石土雄啊。

  陽子瞪著兩張照片好一會兒,默默把照片還給啟造。

  「所以啊,陽子,這兩位才是妳的親生父母,妳明白了吧?」

  看到陽子臉上沒透露任何情緒,啟造不安地問。他本以為陽子知道自己不是佐石的女兒,肯定會相當欣喜,現在看她這表情,啟造有些焦躁。

  他轉頭看了夏枝一眼,再把視線轉向陽子。一床紅色配乳白花紋的棉被蓋到胸前,陽子茫然地望向黃昏的窗外。屋簷下掛著一根約一公尺長的冰柱,含蓄地閃著微光。

  沉默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

  「陽子生氣了吧?明明不是殺人犯的小孩,卻遭人誤會……」

  對被逼上絕路的陽子來說,這或許是個令人怨忿的消息吧,想到這兒,啟造無力地環抱雙臂。
  「陽子沒有生氣啊。」陽子低聲說,視線仍停留在窗上。「只是……或許陽子太多疑了。您說這兩位是我的親生父母,可是沒有證據不是嗎?我不再相信無憑無據的事了。」

  說完,陽子臉上浮起一絲淺笑。那微笑淒涼得令人心疼。

  「原來妳是這麼想的。但妳總相信這女人是妳生母吧?」

  「就因為她跟我長得很像?爸……請您別生氣喲。我天生脾氣拗,只因為長得像,只因為這一點,我不知該不該相信她就是我的生母。聽說有些人長得像阿姨,不像母親呢。有些人還和表姊妹比較像呢。」

  「可是,陽子,這兩位真的是妳父母呀。」

  聽了夏枝的話,陽子眼中隱約浮起一絲笑意。

  也難怪陽子不信,啟造想,當初收養陽子的時候,高木說她是佐石的女兒,啟造便信了他。然而現在高木說:這兩位才是陽子真正的親生父母。自己又相信了。既然陽子不是高木當初口中的「佐石的孩子」,那她的確有可能不是照片中人物所生的小孩。

  啟造深深嘆息。心底一旦出現懷疑,任何事都可能令人起疑。就拿阿徹來說吧,他真的是自己親生的嗎?啟造並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其實世上沒有男人握有孩子就是親骨肉的確切證據,但他們仍相信妻子所生的小孩就是自己的親骨肉。

  同樣的,子女也毫不懷疑地深信父母就是親生父母。從這個角度來看,人類的關係不都建立在曖昧含糊的基礎上?啟造大受震驚。

  「爸,您見過這個人嗎?」

  陽子轉過雪白纖細的脖頸問啟造。

  「不,沒見過。」

  「這兩位是夫婦嗎?」

  啟造一時窮於回答,然後避重就輕地說:「這男人很優秀……記得他是念理學院吧。他也是北海道大學的,是晚爸爸幾屆的學弟。」

  「他們是夫婦嗎?」陽子口氣溫和,表情卻十分嚴肅。

  「是這樣的,這位叫做三井惠子,也就是陽子的生母……她已經有丈夫了,後來丈夫去打仗,丈夫不在家的那段日子她回到札幌的娘家,那時娘家收留了一個熟人的兒子,那人就是這位中川光夫。」

  一直目不轉睛地瞪著啟造的陽子,這時尖聲說道:「也就是說,這兩人背叛了那個出征的丈夫,爸!」

  「不,也不能算是背叛……」啟造在腦中思索著該如何說明。「呃……是這樣的,應該說男人和女人因相愛而有了結晶,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

  「……」

  「陽子是在偉大的愛情中誕生的小孩啊。」啟造覺得腋下有些汗溼。

  「爸,算了,別說了。陽子是在背叛與背信中誕生的,您直說沒關係。」

  說完,陽子靜靜地瞥過臉去,專注地望著掛在窗上的粗大冰柱。



※轉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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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冰點 內容轉載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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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窗戶

  陽子清醒後約過了一週,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啟造和夏枝站在陽子房外,兩人互望一眼,遲遲不敢走進房去。他們打算告訴陽子親生父母的事。陽子至今還以為自己的生父就是殺死琉璃子的兇手,啟造他們即將說出的真相對她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即使如此,夫妻倆還是覺得心情沉重。

  陽子的身體慢慢復原了,起先只能喝米湯的,現在已增加分量到二分粥、三分粥,今天甚至已能吃些煮得較軟的米飯;前天起也能自行如廁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陽子的身體也愈來愈健康,但這並不表示事情過去了。啟造他們決定在陽子身體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向她說明她的身世。

  啟造向夏枝使眼色,催促她先進房去。夏枝用力搖了搖腦袋,向後退了一步。啟造也覺得納悶,明明是去向陽子報告好消息,心情卻莫名沉重。啟造心裡暗自擔心,他覺得必須向陽子道歉,卻又不確定她會原諒自己。

  另一方面,敏感的陽子聽了真相後會有什麼反應,尚難預料。啟造萬分不安,心中更加憂鬱。
  啟造輕咳一聲,緩緩拉開紙門。坐在陽子枕畔的中年護士正在看雜誌,看到啟造進來,連忙放下雜誌起身。那個護士兩、三天前到家中照顧陽子。

  「身體怎麼樣了?」

  這問題也不知是問陽子還是問護士,啟造和夏枝一起坐在陽子身邊。陽子微微一笑。

  「還有點發燒。」護士把溫度計送到啟造面前。

  「這樣啊?三十七點五度?還有一點熱度。陽子,會不會覺得疲累?」啟造柔聲問道。

  夏枝向護士耳語幾句,護士離開了房間。啟造抓起陽子的手腕。經過最近一連串波折,陽子的手腕總算一天天壯實起來,皮膚也恢復光澤。希望她的心也能和身體一樣早點恢復,啟造想。他為陽子量脈搏,環顧八疊大的室內。

  牆邊並排放著褐色衣櫥和五斗櫃,另有一座木書架,一張書桌緊靠在旁,書架上整齊地擺著成套《世界美術全集》,五斗櫃上有個裝在大玻璃箱裡的鏡獅子舞蹈人偶。

  「脈搏沒問題。」

  不知情的外人若是看到陽子的房間,一定會以為房間的主人是個無憂無慮的高中女生吧。啟造沉思著把陽子的手輕輕放回棉被裡。

  這段日子,夏枝一直像個女傭般殷勤照料陽子的生活起居,從準備三餐到清洗便盆,不論任何人看在眼裡,都覺得夏枝努力得令人心痛。她整天垂著眼皮,像在逃避陽子的視線。她也覺得陽子不願看到自己,總避著自己似的。這令她十分不安。

  此刻,夏枝又想躲到啟造身後似的,垂頭坐在一旁。

  「陽子,我說啊……」

  話才開頭,啟造就不知該如何繼續。陽子平靜地注視他,往日眼中燦爛的光芒已熄滅,現在她的眼底就像一汪深邃的湖水,瀰漫憂鬱的寂靜。

  啟造忍不住轉臉看了夏枝一眼。

  「陽子,妳能原諒爸爸和媽媽嗎?」

  聽到啟造這話的瞬間,陽子詫異地歪頭想了幾秒,然後低聲說道:

  「不,是陽子不對。讓您們為我操心了。」

  「不,是爸爸不對。陽子,從前,我恨過妳媽……說來丟臉,那時我曾生出詛咒妳媽的念頭,想致她不幸。可是現在,我的想法已經變了。」

  陽子沉默著點點頭。

  「那時……我想讓妳媽撫養殺死琉璃子的兇手的小孩,所以拜託了高木叔叔,收養了妳。爸爸和媽媽一直以為陽子就是那個兇手的女兒。」

  (以為?)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陽子的表情出現了些微變化。

  「可是啊,陽子真正的父母並不是殺人犯。他們是照片裡的這兩位。」

  陽子疑惑地接過照片,打量起來。啟造和夏枝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只見陽子睜大雙眼緊盯手裡的照片。

  「妳看,照片中的男人和這張報上登的佐石長得一點都不像吧?」

  啟造從懷中掏出一張剪報,交給陽子。這張照片陽子一輩子都忘不了。夏枝那天就在陽子面前高舉著這張剪報,痛罵她是兇手的小孩。

  好一會兒,陽子眼皮也不眨地來回打量兩張照片。

  「陽子,真對不起。這位才是妳的生母……她和妳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是不是?」

  夏枝沮喪地垂頭說道。然而陽子無法接受這一切。她認為父母是在安慰自己,說不定自己是那個酷似自己的女人和佐石生出來的呢。

  陽子臉上並未流露啟造他們預期的喜悅。她還無法接受聽到的訊息。這也難怪。


※待續※

續.冰點 內容轉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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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躲到哪裡去了?」高木轉臉問啟造。

  他鬍碴滿面,像是才剛睡醒。阿徹則努力嚥下一個呵欠。在座的人莫不雙眼紅腫,四天三夜的看護任務令眾人疲憊不堪。所幸陽子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大家把看護工作交給兩名護士,各自睡了個好覺。眾人雖都睡到午後,仍有些睡眠不足。

  「抱歉,我在書房裡。」

  啟造坐在垂頭喪氣的夏枝身邊。一旁的辰子打開啤酒。

  「這次……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託大家的福,陽子總算撿回一條命。」

  啟造坐正身子深深低頭行禮。

  「哎,總之,真是萬幸啊!辻口。」高木說完率先舉起酒杯。

  「萬幸,真的是萬幸。」

  辰子纖美的手指迅速拭過眼角。餐桌上一時間沒人開口。

  阿徹想起口袋裡那封陽子指名給他的遺書,他已把那封信裡的每字每句都記在腦中。

  「阿徹哥哥,

  現在,陽子最想見到的人就是哥哥。

  陽子最敬愛的人究竟是誰,現在終於明白了。

  哥哥,我死了,對不起。

                  陽子」

  陽子愛的人應該是北原。小學時她就知道自己是被辻口家領養的,一直像尊敬兄長般敬愛阿徹,除此之外,她對阿徹從沒流露出更特別的感情。阿徹有些不解,陽子在即將步向死亡之前寫下的「最敬愛的人」,究竟有沒有把自己當作異性看待的含意呢?

  (或者她……)

  阿徹轉眼望向身邊的北原。北原似乎在深思什麼,突然把臉轉向高木。

  「高木先生,陽子小姐的生母還有其他小孩嗎?」

  「喔,有啊,有兩個兒子。」

  「哎呀,這麼說來,陽子還有兄弟呢。是弟弟?還是哥哥?」辰子停下筷子看高木。

  「一個哥哥,一個弟弟。」

  「喔,兩個兄弟啊?」啟造感慨萬千地應著。

  雖是同母異父,總也是陽子的兄弟啊,啟造想。

  (陽子另有兄弟!)

  阿徹有種受挫的感覺。從小一直以陽子的兄長自居的他,聽說陽子另有兩個兄弟,不知為何就是高興不起來。

  (她的兄長不只我一個嗎?)

  阿徹的心情很微妙。他想當陽子的兄長,也想當陽子的情人,兩者不論哪個角色,他都不願被別人搶去。

  「叔叔,陽子的生母是在小樽吧?在小樽的哪裡?」

  阿徹因睡眠不足聲音有些沙啞,像著涼似的。

  「問我地址?你問這個幹嘛?不會是想安排她們母女含淚相認吧?」

  高木的語氣雖像開玩笑,但一雙大眼閃著銳利的光芒。

  「那可難說喔。萬一陽子說想見母親呢?陽子也有見她父母的權利啊。」

  「喔,按理說是不錯。可是啊,阿徹,人家那邊也有苦衷啊。更何況人家的丈夫和兒子什麼都不知情,一家無事過日子。上門拜訪這種事,我想最好還是避免。」

  高木雖因情勢所逼說出陽子親生父母的事,但他希望這件事僅限辻口家的人知道就好。

  「無事過日子?」

  阿徹責問似地瞪著高木。陽子都被逼得自殺了,她的生母卻把女兒丟給育幼院,自己和丈夫、兒子無事過日子。阿徹感到十分憤慨。

  為了維持那人平靜無波的生活,陽子連生母和兄弟都不能見嗎?阿徹並沒意識到他的想法和想要獨占陽子的感情是矛盾的。他氣呼呼地喝下一口啤酒。啤酒的味道,苦澀無比。

  「高木先生,警察會把你反綁雙手帶走喔。」察覺阿徹心思的辰子打圓場地說。

  「怎麼說?」北原瞥了一眼板著臉的阿徹,配合辰子的語氣反問。

  「北原先生,誰叫他當醫生卻洩漏了患者的祕密嘛。這可是違反醫師法的,對吧?辻口老爺。」

  啟造露出苦笑。

  「哎,我無所謂。不管警察把我手臂綁在前面還是後面,總之陽子醒過來了,我再高興不過了,對吧?夏枝?」

  夏枝打剛才起就罪孽深重似地垂著腦袋,這時總算抬起頭來,輕輕點了頭。

  阿徹轉眼瞪了說話的兩人一眼。企圖自殺的陽子雖撿回一命,但這和重病患者獲救不能相提並論。儘管身體的痛治好了,但內心的傷痛卻無法那麼容易治癒。眼看其他人似乎沒有意識到這點,阿徹不免有些焦躁。

※待續※

續.冰點 內容轉載 一

看完了冰點,當然不能錯過《續.冰點》。除了是爲了瞭解冰點的結局,也是爲了探討更多人性的矛盾。

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續.冰點》的部分內容轉載



第一章 風雪之後

  窗外雪花看似斜飛,忽又返身上揚,橫飛猛吹。昨夜開始的暴風雪餘威猶存。

  辻口醫院的院長辻口啟造坐在家中二樓書房,茫然望著窗外的實驗林,林木被暴風吹得來回搖晃。一棵棵高達二十公尺的白松樹幹半覆著積雪,黑色幹身在白雪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

  (妳終於醒過來了,陽子。)

  啟造眺望著黃昏將近的森林,在心底自語。

  吞下安眠藥自殺的陽子若是離開了人世……一想到這,啟造心中萬分不忍。他無法不自責,因為把年僅十七的陽子逼向死路的,正是自己。

  (都十八年前的事了。)

  那天,就在辻口家屋後這片貫穿實驗林的美瑛川河原上,年僅三歲的女兒琉璃子慘遭路過的工人佐石土雄殺害。

  啟造永遠忘不了那一天。昭和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上川神社夏祭的下午。

  (那天我出差回來……)

  啟造那雙細長的眸子更顯陰鬱。

  那天,妻子夏枝一反常態,彈琴彈得如醉如癡。她身後桌上的菸灰缸滿是菸蒂,夏枝卻一句也沒提起訪客的事。

  原來夏枝趁啟造離家這段時間,命女傭次子帶著五歲的阿徹出去看電影,又把琉璃子趕到外面玩,自己在家裡和村井靖夫幽會。

  (琉璃子就是在那段時間被殺的!)

  琉璃子就死在那片河原上,女兒脖子上的掐痕又清晰地浮現在啟造眼前,當年的悲痛與憎恨也像昨日之事般再度甦醒。

  (絕不能原諒夏枝和村井。)

  琉璃子死後,夏枝說想領養一個女孩,要把女孩當作琉璃子養大。夏枝從前做過結育手術,無法再生育了。

  (那麼可怕的事,我怎麼做得出來……)

  啟造倚著桌子,雙手抱住腦袋。

  這時,實驗林上空傳來一陣烏鴉的喧囂。啟造抬起頭,只見一大群烏鴉在雪空中盤旋,數目之多以致天都暗了下來。

  啟造的老友高木雄二郎是札幌的婦產科醫生。啟造聽說佐石在拘留所自殺,他的女兒被送到育幼院,而高木剛好是那間育幼院的醫療顧問,於是啟造決定抱回那女孩讓夏枝扶養。

  (……這就是愛你的敵人?)

  啟造自嘲地暗自嘀咕。



  「老公,吃飯了。」

  門外傳來夏枝怯生生的招呼。

  聽著她悄悄下樓的腳步聲,啟造緩緩從椅子上起身。

  他想起十八年前的自己,那時他宣稱要把「愛你的敵人」當作一生的課題,以這句話告誡自己,然而,其實這只是他對愛慕村井的妻子採取的報復手段。

  啟造佇立在桌前,目光重新掉向窗外的實驗林。森林上空的群鴉又發出一陣嘈雜。

  (陽子,原諒我啊!)

  聽到夏枝指控自己是殺死琉璃子的兇手──佐石的女兒,陽子選擇服藥自殺。但事實上,陽子並不是佐石的女兒,她是高木的友人三井惠子趁丈夫出征與中川光夫所生的私生女。

  啟造和高木雄二郎是從學生時代結識的好友,他做夢也沒想到高木嘴巴上說陽子是佐石的女兒,竟將別人的孩子交給自己。

  然而啟造心中對高木沒有一絲忿恨。如果自己是高木,恐怕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吧。讓受害者撫養加害者的小孩,這種事,誰幹得出來呢?

  (幸好,陽子不是兇手的女兒。)

  如果陽子是佐石的小孩,她要如何活下去呢?一想到這,啟造由衷感激高木。

  「老爺,吃飯了。」

  房門被人推開,夏枝的朋友藤尾辰子探頭進來。辰子是日本舞教師,經過這三天看護陽子的折騰後,她那張健康的圓臉清瘦許多,但表情仍然開朗。

  「別想太多了。老爺。」辰子站到窗邊。「你看,連烏鴉都高興得叫個不停呢。」

  說完,她衝著啟造笑,露出一口白牙。啟造眨了眨眼睛。

  「真是太對不起陽子了。」啟造哽咽著說。

  「怎麼啦?那聲音,還有那表情,我說老爺呀,陽子已經醒過來了,她獲救啦。別擺出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嘛。高興的時候就該露出高興的表情呀,您說是吧?」

  辰子的語氣雖似責備,眼底卻閃爍著溫和的笑意。

 「啊,抱歉……」

  啟造的視線瞥向陽子的房間,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皮。說來奇妙,每次在辰子面前,他就覺得似乎變得年輕,心中的痛苦也總能被她撫平。

  「高木先生丟下自己的醫院,已經三個晚上沒回去了。就算早一班車也好,我們該讓他盡快回去呀。您就快下樓吧。」

  說完,辰子率先走出房間。啟造仍舊凝神注視著窗外陽子的小屋。

  客廳裡,穿著和服棉外套的高木,大學生阿徹、阿徹的朋友北原、夏枝和辰子等人都在餐桌前等待啟造。水晶吊燈的耀眼燈光下,桌上的燉肉火鍋熱騰騰地冒著水蒸氣。

※待續※

冰點 內容轉載 一

這本《冰點》是我近期來介紹給我老婆的一本小說。

三浦綾子在1963年,首部長篇小說《冰點》打敗眾多成名作家,勇奪獎金高達一千萬日圓的日本朝日新聞長篇小說獎;1964年底,《冰點》在朝日新聞連載近一年,期間風靡全日本男女老少,引起讀者搶讀、討論和共鳴,出版至今創下超過五百萬冊的驚人成績,數度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和舞台劇。

現在我們就來看看《冰點》的魅力何在?



敵人

天上沒有一絲風。積亂雲映著陽光高掛在東邊天空,看來就像貼在天上似的一動也不動;白松林矮小而濃密的樹影輪廓清晰投射在地面,黑漆漆的陰影像有生命似地,不斷吞吐震懾人心的氣息。

這是位於旭川市郊神樂町的松林,辻口醫院院長的私宅悄無聲息地座落在松林旁,附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

遠處傳來「五段雷」煙火一連五發的爆破聲。此刻是昭和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正午時分,附近正在舉行夏祭。

辻口家客廳裡,辻口啟造的妻子夏枝和辻口醫院眼科醫生村井靖夫相對而坐,兩人從剛才起都沒說話。天氣十分炎熱,坐在椅子上什麼都沒做,全身卻不住地冒汗。

突然,村井一聲不吭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門邊,抓住門把。

門把發出「卡噠」一聲。經過剛才漫長的靜默,這聲音聽在夏枝耳裡特別刺耳。

夏枝不由自主抬起眼皮,長睫毛的陰影落在晶豔的眸子上,高聳的鼻樑顯得氣質高雅,而那張屬於北國女性的面孔,肌膚細膩雪白,襯托在深藍色浴衣下,更顯美麗。

(他從剛才起就一直不說話……)

夏枝在心裡嘀咕著,抬頭仰望村井穿著白西裝的修長背影,一絲微笑在她臉上浮現。那兩片端整的唇瓣笑起來時,意外地相當性感。然而那份性感,並不只是出於她二十六歲的青春年華。

夏枝從剛才就察覺村井有話想說,不禁面露期待。她意識到自己的心情,腦中卻想起出門在外的丈夫那雙溫柔又帶點神經質的眼睛。

這件事得從今年二月說起。一天,夏枝清理暖爐時,一粒灰燼不慎飛進眼裡,她便到醫院請村井診治。從那時起,村井就無法將夏枝的身影從心底揮去。

當然,在這之前,村井早已認識貴為院長夫人的夏枝。然而夏枝實在太美了,美得令他不敢正視,就連對夏枝發生興趣的念頭也令他害怕。

而現在,夏枝卻成了村井的患者。他夾出黏在角膜上的細小碳粒,幫夏枝戴上眼罩。治療完畢,村井感到一種從未經驗過的奇妙欣喜。

「兇手就是它呢。」
村井指著鑷子尖端的碳粒給夏枝看。

「看不見耶,太小了。」
躺在手術台上的夏枝單手撐起身子,微傾著頭對村井微笑。

「這樣就看得到了吧?」
村井擦拭鑷子似地把碳粒移到一張白紙,兩人不約而同注視著那粒灰燼。村井發現自己和夏枝近得面頰幾乎相碰。

「哎呀,這麼小呀?這麼痛,我還以為是多大一塊灰塵呢。」
戴上眼罩的夏枝只剩一隻眼可以視物,很難辨別物體的遠近,只見她凝神緊盯那顆碳粒,和村井緊鄰的時間稍嫌長了一些。

那天之後的半個月裡,夏枝定期到醫院複診。她的眼睛恢復得很好,很快就不需再治療,但村井仍瞞著她繼續為她洗眼。

「我已經好了吧?」
一天,夏枝問村井。



「還得在暗房仔細檢查一次。」
 村井的聲音有些沙啞,露出哀求的眼神。

暗房很狹小,相對而坐的兩人膝蓋碰到一塊兒。其實夏枝根本不需再做檢查,但村井還是花了很長的時間進行診察。

檢查結束後,村井直勾勾凝視夏枝。看到他如此認真的眼神,夏枝有些心慌,心頭一緊。但奇妙的是,也令她愉快,不過她表面上仍不動聲色。

「謝謝。」
夏枝起身時,村井竟抓住她的手說:
「不要走!」

夏枝覺得村井這種孩子氣的舉動很可愛,但她莊重地垂下眼皮,輕輕地制止村井的手,走出暗房。

在那以後,村井經常到辻口家拜訪,但很少和辻口家兩個年幼的小孩阿徹和琉璃子講話。

「村井先生好像不喜歡小孩啊。」
一次,夏枝問村井。那時啟造正好有事離席。
「也不是不喜歡……」
村井譏諷地撇嘴說道,臉上的表情冷淡而虛無。
「我只是不喜歡夫人的小孩。不,應該說,我甚至想詛咒夫人的小孩。」
「啊唷,什麼詛咒……說這種話……」
「我真不願夫人生小孩!」
知道村井對自己的愛慕之情竟如此熾熱,夏枝心裡非常感動。

此刻,夏枝望著村井站在門前的背影,又想起一個月前他對自己說過的話。
遠處再度傳來一陣夏祭的「五段雷」煙火爆炸聲。

村井抓著門把,轉過頭來,寬闊的額頭上掛著汗珠,稍嫌單薄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顫動著。

夏枝等著他開口說話。
自己身為有夫之婦,竟對村井的告白有所期待,然而,夏枝並不願去思考這行為代表的意義。

「您為什麼為我說媒?」
村井激動地說,語氣像在責問夏枝似的。漫長的沉默被打斷了,夏枝感到一陣暈眩,不由得把身子靠向一旁的立式鋼琴。

「夫人!」
村井向前一步,迫近似地擋在夏枝面前。
「夫人!您真是個殘酷的人。」
「殘酷?」
「是啊。太殘酷了!您不是才說要替我介紹對象?我一直以為您心裡很清楚呢。您應該早就了解我的心意吧,而您竟然……」

說著,村井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就是夏枝向他說媒的對象。女人站在一棵相思樹下,笑得那麼天真無邪,笑聲彷彿迴蕩在耳畔。

村井把視線重新轉向夏枝。他那雙黑眼珠對男人來說,實在有點美得過分。但同樣一雙眸子不時卻又充滿了虛無的陰暗。或許,就是那陰暗當中的什麼吸引著夏枝吧。

此刻,村井正用那雙陰暗的眸子凝視著夏枝。她連忙垂下眼皮,否則自己可能就要倒向村井的懷裡。

夏枝心裡明白,像今天這種當面挑明的日子遲早會來。
老實說,今天向他提起相親的事,或許並不是真的想勸他結婚,而是想確認他的心意。
夏枝白嫩的雙手合十,祈禱似地舉到胸前,看上去妖嬈美豔。

「夏枝夫人!」
村井向背靠白石灰牆的夏枝走近一步,兩手放在她肩上。手心的溫熱,透過浴衣傳到夏枝身上。
「不要這樣!我要生氣了……我……」
村井彎下身子,逼近夏枝。
「村井醫生,請不要忘記我是辻口的太太。」夏枝臉色鐵青地說。
「夏枝夫人,如果能忘了妳……我也想忘!就是因為忘不掉,我才如此痛苦啊,不是嗎?」

說著,村井大力搖晃夏枝的肩頭。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走廊傳來,接著,房門打開了。

琉璃子搖搖擺擺地走進來,她穿著粉紅洋裝,外面罩了一件白圍兜。
村井連忙退到夏枝兩三步之外的位置。
「媽媽,怎麼了?」
三歲的琉璃子似乎從兩個大人的態度感覺出不尋常的氣氛。她兩眼睜得圓圓的,瞪著村井說:「你要是欺負我媽,我要告訴爸爸!」
說著,琉璃子張開兩隻小手臂,像要保護母親似地跑到夏枝身邊。
村井和夏枝不約而同看向對方。
「沒有啦。琉璃子,媽媽和醫生叔叔有重要的事要談,妳好乖,到外面去玩吧。」
夏枝微彎著腰,抓住琉璃子的小手搖晃著說。
「不要!琉璃子討厭村井醫生!」
琉璃子抬頭直視著村井說,視線裡充滿了孩子特有的肆無忌憚。村井不禁紅了臉,轉眼看著夏枝。
「琉璃子!不可以說這種話!不是跟妳說了嗎?村井醫生和媽媽有重要的事要談。妳好乖,到良子家玩吧。」
夏枝的臉比村井更紅,她伸出手摸摸琉璃子的腦袋。
夏枝知道,如果要拒絕村井的愛意,此時應該把琉璃子抱在自己膝頭,可是,她實在沒辦法這麼做。
「我討厭醫生!也討厭媽媽!都沒人要和琉璃子一起玩。」
琉璃子扭身奔出了客廳,圍兜的蝴蝶結惹人憐愛地在背上來回跳躍。
夏枝很想把琉璃子叫回來,但又想再跟村井獨處一會兒。最後,她輸給了自己心底的欲望。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跑過走廊,消失在後門,令人忍不住惦記。
「對不起,琉璃子失禮了……」
琉璃子的出現,頓時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不,小孩是誠實的,也敏感得令人害怕。」村井燃起一支菸說。
「你向來不喜歡我們家小孩吧。」
「也不能說不喜歡,只是阿徹和琉璃子都有點神經質,眼周浮腫,這些不都跟院長一模一樣?一想到他們是院長和夏枝夫人生的小孩,我真的無法忍受,甚至看到他們都覺得痛苦。」
村井把香菸扔進菸灰缸,兩手深深插進褲袋,熱情地凝視夏枝。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纏。

夏枝率先轉開了視線。她一言不發在鋼琴前坐下,打開琴蓋,但並沒有彈琴,兩手輕放在琴鍵上說道:
「請您回去吧。」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丈夫、女傭次子和琉璃子都不在家,她有預感獨處的兩人間即將發生某件事,而她的身體也正在期待那件事。夏枝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怕。
聽到她的話,村井臉上浮起微笑,走到坐在鋼琴前的夏枝身後。
「夏枝。」
村井從夏枝身後壓住她雪白的雙手,鋼琴發出一聲巨響。
夏枝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村井的嘴唇正好掠過她的面頰。
「不行!」
不過這句話和她心裡所想的恰恰相反。村井無言地環抱她的肩頭。
「不行!」
她避開村井的嘴唇,把下巴緊緊縮進自己的衣領。若不避開他的嘴唇,她實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不行!」
村井試著托起夏枝的面頰,但她第三次拒絕了他。這次村井轉而彎下身子,試圖親吻她的面頰,但夏枝堅決地扭著身子躲開,村井的嘴唇只在她的臉頰輕輕掠過。
「我懂了。妳就這麼討厭我啊?」
夏枝的拒絕令村井惱羞成怒,下一秒,他用力拉開房門奔向玄關。
夏枝茫然地站起身來。
(我不是討厭你。)
夏枝的拒絕是調情,也是一種遊戲。不知從何時起,夏枝已在期待他的下一步,但二十八歲的村井卻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夏枝沒有到大門送村井,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留住他。
她的手擱在剛才被他的唇觸碰過的面頰,覺得那裡的肌膚就像寶石般珍貴,心中有種甜蜜的悸動。結婚六年以來,第一次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親吻,夏枝胸中頓時千頭萬緒。

她重新在鋼琴前坐下,雪白的手指在琴鍵上來回飛馳。她彈的是蕭邦的《即興幻想曲》,激烈的情感源源流洩而出,有著長睫毛的雙眼緊閉,像醉了似地急切運指,無法停歇。

而在這一刻,年幼的琉璃子碰上的遭遇,夏枝自然無從想像。

猛然,琴弦伴隨著尖聲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她心頭掠過。
而她還來不及平復心情……

「彈得這麼起勁啊,居然把琴弦彈斷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丈夫啟造站在她的身後。啟造臉上像平日一樣展露溫柔的笑容。
「哎呀,你是今天回來嗎?」
夏枝頓時手足無措,沒想到原定明天回來的啟造竟突然現身。她面帶紅暈站起身,模樣萬分嫵媚。看在啟造眼裡,以為她是因為丈夫突然歸來正又驚又喜。
「你這人好討厭,站在那兒也不講話。」
夏枝伸出雪白豐潤的雙臂勾住啟造的脖子,並把臉頰埋在丈夫的胸膛。
她不想讓丈夫看到自己的臉,一秒之前她的心裡還想著村井靖夫,臉上的紅暈正是因他而起。
同時,啟造也察覺妻子的舉止有異。結婚以來,夏枝從不曾像這樣主動勾住啟造的脖子。
「妳這麼抱著好熱喲。」
嘴上雖然這麼說,啟造也回應地攬著夏枝的背脊。
啟造是個學者型的男人,雖然有點神經質,卻沒有吹毛求疵的壞毛病。平日穩重溫柔,是個值得信賴的丈夫。
夏枝把臉埋在丈夫胸前,心中逐漸恢復平靜。剛才對村井生出的那種異常昂揚的情感,簡直彷彿做夢一般。
(還是辻口好。)
夏枝想,她是深愛啟造的。不論做為醫生或丈夫,啟造都值得尊敬,她對丈夫沒有任何不滿。
(但和村井獨處為什麼又讓我如此愉快呢?)
夏枝覺得難以理解。雖然此刻覺得丈夫好,但下次再和村井碰面,自己又會怎麼想呢?她對自己沒有信心,覺得有股無法控制的力量正在血液裡奔流。
(你要是欺負我媽,我要告訴爸爸!)
剛才琉璃子說過的話突然在腦中閃現,夏枝不禁全身一顫。
「累了嗎?」
夏枝抬頭問丈夫,同時也在心底祈禱:琉璃子最好晚一點回來。
「嗯。」

啟造撫摸孩子的頭般輕撫夏枝的腦袋。那頭從未整燙過的秀髮豐厚亮麗,散發令人舒心的香氣。啟造下巴靠在夏枝頭上,無意識地瞥向桌面。
一道銳利的光芒從他眼中射出。桌上放著咖啡杯和菸灰缸,他用眼睛數了一下,有八支菸蒂。
啟造冷冰冰地鬆開擁抱妻子的手,令夏枝吃了一驚。
「琉璃子去哪了?阿徹和次子都不在家啊?」

說完,啟造嚴厲地瞪著桌面。看到他這表情,夏枝實在不敢把村井來訪的事告訴他。
「次子帶阿徹去看電影了,琉璃子不是就在附近玩嗎?」
「沒看到喔。」
啟造探究地望著妻子。夏枝竟連年幼的琉璃子都要支開,剛才在這間沒有第三人的房間裡,夏枝和留下這堆菸蒂的主人究竟做了什麼事?
啟造希望妻子能主動向他報告訪客的身分。他伸出一隻手放在琴鍵上。
多咪梭、多咪梭、多咪梭……手指重複彈奏著相同的琴鍵。
否則,這口氣實在難以下嚥!

另一方面,夏枝看到丈夫的臉色愈來愈陰沉,更不敢提起村井來訪的事了。
多咪梭、多咪梭、多咪梭……
鏘啷一聲巨響,啟造闔上琴蓋。夏枝剛好端起菸灰缸和咖啡杯準備撤走。

一瞬間,啟造和夏枝的目光交會,視線宛如在空中撞出「砰」地一聲。夏枝率先掉開目光,離開房間。啟造注視著夏枝離去,妻子對來客一個字也不肯透露,這件事讓他非常在意。
「有客人來過?」
他已經錯過若無其事提出這疑問的時機了。
「是村井?還是高木?」
他不在時會到家裡拜訪的,除了這兩人,應該不會有別人。

(略)

啟造焦躁地獨自胡亂猜想。
這時,女傭次子和阿徹童稚的說話聲從後門傳來。阿徹不知說了句什麼,然後發出響亮的笑聲。
(看完電影回來了吧?)
啟造想著,從客廳走向起居室。夏枝和次子似乎在廚房,只見阿徹一個人趴在起居室的沙發。
「爸,回來啦?我說啊,爸,我去當美國大兵吧。」
「為什麼呢?」
啟造在阿徹身邊坐下,心底則肯定地做出結論:今天的來客準是村井沒錯。
「因為,美國大兵好神勇啊,拿起機關槍噠噠噠……亂射一通,敵人就統統倒在地上死掉了。」
「喔,你去看了戰爭片啊?」
啟造露出厭惡的表情。
「敵人都死光了。不過啊,死了會怎麼樣呢?人死了還會動嗎?」
「人死了就不會動了。」
「爸給他們打針的話,還會動嗎?」
「不,不管打多少針都不會動了。也不會吃飯,不會說話了。」
「喔,那死掉真不好。不過敵人死掉是沒關係的。可是啊,敵人是什麼呢?爸!」
「敵人啊……真難解釋呢。」

啟造曾被派到中國北方當軍醫,前後大約只有三個月。後來他得了肋膜炎,就被送回國了。在戰地醫院任職的那段短暫時間裡,並不足以讓啟造體會戰爭的真實感。對啟造來說,當地的景色和女子的風情都充滿了異國情調,但他實在無法想像那片天空下的某處正在進行激戰。

啟造回到旭川,經歷了幾次艦載型戰機來襲,沒多久,戰爭就結束了。啟造從學生時代起就懷著反戰思想,從不曾視某個特定國家為敵國。現在被阿徹問到什麼是「敵人」,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對了,敵人就是我們最需要好好相處的人。」
說完,啟造才想到五歲的阿徹不可能聽懂自己的解釋,不禁苦笑。
「那琉璃子是敵人嗎?」
阿徹問。因為大人總是教他,兄妹倆要好好相處。
「不是,琉璃子是阿徹的妹妹啊。敵人就是讓你痛恨的人,是會做壞事、會欺負別人的人。」
「喔,就是四郎嘛。四郎是敵人嗎?」
阿徹說出一個鄰近孩童的名字。
「真頭疼,這問題不好回答呢。四郎是朋友啊,不是敵人。」
啟造笑了起來。
「總之啊,就是和你關係不好的人。」
「關係不好的人,為什麼要和他好好相處?」
阿徹可愛地皺起眉頭,一臉認真,神情可愛。
「很久以前啊,有個偉大的人叫做耶穌,他教導我們要和敵人做朋友。」

啟造這時想起一句話:「愛你的敵人。」還在求學時,夏枝的父親津川教授曾說過:
「你們總是抱怨德語難學,診斷難學……,但要我說什麼最難,我覺得這世上,沒有比基督教說的『愛你的敵人』這句話更難了。世上大抵的事,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可是『愛自己的敵人』這件事,只靠努力是辦不到的。只靠努力的話……」

夏枝的父親不只擁有「內科之神」稱譽,也是一位品格值得景仰的長輩,當他滿臉悲戚地說出這段話的情景,在啟造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們最幸福 內容轉載 四

我們最幸福》第七章 內容轉載



在小兒科病房,金醫師則注意到她的病人出現奇怪的症狀。在她治療的孩子當中,凡是一九八○年代晚期到一九九○代早期出生的,體格都小的驚人,甚至比金醫師自己讀小學時的個子還小,她當時是班上最矮小的學生。這些孩子的上臂瘦到金醫師只需要用自己的食指與大姆指就能輕易圈住。他們的肌肉軟弱無力。這是肌肉耗損的症狀,也就是身體在饑餓狀態下會吃掉自身的肌肉組織。這些孩子因便祕而來看診時,症狀劇烈得讓他們痛得彎身大叫。

問題出在食物上。糧食短缺使得家庭主婦開始採集雜草與野草加到湯裡面,塑造出一種蔬菜的假象。玉米逐漸取稻米成為主食,但人們不僅吃玉米,還吃玉米葉、玉米殼、玉米莖與玉米軸來充饑。大人還撐得住,孩子稚嫩的胃可受不了。在醫院裡,醫師們一起討論這個問題,最後他們決定給這些母親一個烹飪上的建議。「如果妳們要煮野草或樹皮,就必須把這些東西磨得很細,然後煮久煮軟一點,這樣比較容易吃」,金醫師告訴她們。

年紀比較大的孩子與成人則是出現另一種奇怪的新症狀。病人的雙手長出發亮的疹子,這些疹子要是長在鎖骨附近,感覺就像戴了項鍊,要是長在眼睛周圍,看起來如同戴了眼鏡。這種症狀有時被稱為「眼鏡病」。事實上這是糙皮症,主要是飲食中缺乏菸鹼酸所引起,通常發生在只吃玉米的人身上。

因為小感冒、咳嗽或腹瀉而來看診的孩子經常在很短的時間內死亡。貧乏的飲食降低了他們的抵抗力。就算醫院有抗生素,他們的身體也虛弱得沒辦法服用。嬰兒骨瘦如柴,他們的母親自己也營養不良,無法分泌足夠的乳汁。在這裡,嬰兒的配方奶根本不存在,連牛奶也很罕見。過去,奶水不夠的母親會用稀釋的粥來餵孩子,現在她們連米也買不起。

另外還有一些孩子完全沒有可診斷的症狀,只顯得有些抑鬱。他們看起來臉色蒼白或者有點發青,皮膚粗糙缺乏彈性。有時候肚子會鼓脹,但有時候又沒有。

在小兒科病房,金醫師則注意到她的病人出現奇怪的症狀。在她治療的孩子當中,凡是一九八○年代晚期到一九九○代早期出生的,體格都小的驚人,甚至比金醫師自己讀小學時的個子還小,她當時是班上最矮小的學生。這些孩子的上臂瘦到金醫師只需要用自己的食指與大姆指就能輕易圈住。他們的肌肉軟弱無力。這是肌肉耗損的症狀,也就是身體在饑餓狀態下會吃掉自身的肌肉組織。這些孩子因便祕而來看診時,症狀劇烈得讓他們痛得彎身大叫。

問題出在食物上。糧食短缺使得家庭主婦開始採集雜草與野草加到湯裡面,塑造出一種蔬菜的假象。玉米逐漸取稻米成為主食,但人們不僅吃玉米,還吃玉米葉、玉米殼、玉米莖與玉米軸來充饑。大人還撐得住,孩子稚嫩的胃可受不了。在醫院裡,醫師們一起討論這個問題,最後他們決定給這些母親一個烹飪上的建議。「如果妳們要煮野草或樹皮,就必須把這些東西磨得很細,然後煮久煮軟一點,這樣比較容易吃」,金醫師告訴她們。

年紀比較大的孩子與成人則是出現另一種奇怪的新症狀。病人的雙手長出發亮的疹子,這些疹子要是長在鎖骨附近,感覺就像戴了項鍊,要是長在眼睛周圍,看起來如同戴了眼鏡。這種症狀有時被稱為「眼鏡病」。事實上這是糙皮症,主要是飲食中缺乏菸鹼酸所引起,通常發生在只吃玉米的人身上。

因為小感冒、咳嗽或腹瀉而來看診的孩子經常在很短的時間內死亡。貧乏的飲食降低了他們的抵抗力。就算醫院有抗生素,他們的身體也虛弱得沒辦法服用。嬰兒骨瘦如柴,他們的母親自己也營養不良,無法分泌足夠的乳汁。在這裡,嬰兒的配方奶根本不存在,連牛奶也很罕見。過去,奶水不夠的母親會用稀釋的粥來餵孩子,現在她們連米也買不起。

另外還有一些孩子完全沒有可診斷的症狀,只顯得有些抑鬱。他們看起來臉色蒼白或者有點發青,皮膚粗糙缺乏彈性。有時候肚子會鼓脹,但有時候又沒有。

到了一九九五年,北韓的經濟就跟它的偉大領導人的屍體一樣靜止如石。平均每人國民所得直線下降,從一九九一年的兩千四百六十美元,陡降到一九九五年的七百一十九美元。北韓的商品出口從二十億美元掉到八億美元。經濟的崩潰具有一種有機性,彷彿一個生命體正緩慢喪失功能,走向死亡。

在清津,沿海矗立的龐大工廠像一道生鏽的牆,煙囪整齊得像是監獄的鐵桿。煙囪是最可靠的指標。多數時候,工廠暖爐只會噴出幾陣煙,你可以清楚數出噴煙次數 ──一次,兩次,頂多三次──然後看著這城市的心跳慢慢消失。工廠大門緊閉,上頭纏繞著鏈條和扣鎖──當然了,如果早已把機械拆散、運走的小偷還沒把鎖也偷走的話。

工業區北邊,海浪輕拍著空蕩蕩的港口碼頭。以往固定來載運鋼板的日本和蘇聯貨船都不見了,現在只剩下北韓的多艘生鏽漁船。宣告著二十一世紀的太陽──金正日的幾個大字高聳在港口上方的峭壁上,但連這幾個字好像也跟周圍的景觀同朽了。沿路宣傳告示上的紅色字跡已多年未重新上漆,褪成了黯淡的粉紅色。

清津曾是北韓污染最嚴重的城市,現在有了一種嶄新的美,荒涼又寂靜。在秋冬這兩個東北亞的乾燥時節,這裡的天空清新而湛藍。來自鋼鐵廠刺鼻硫黃味已經消失,人們再次嗅到海水的氣味。夏天,蜀葵悄悄從側方爬上了水泥牆。連垃圾都不見了。這並不是說北韓以前有很多垃圾──東西都不夠了,哪來的垃圾呢──但既然經濟活動全然停止,文明生活的沉積物自然也隨之消失。沒有塑膠袋或糖果包裝紙隨風飄蕩,港灣裡也沒有漂浮著的汽水罐。如果有人在人行道上踩熄一根菸,就會有另一個人去撿,把香菸撥開,抽出裡面僅餘的幾根菸絲,用報紙再次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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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幸福 內容轉載 三

我們最幸福》第七章 內容轉載



她同事的感受也差不多。當他們在醫院昏暗的走廊上漏夜工作時,會交換陰謀論的說法。其中一種說法是,金日成是被美國的軍火販子暗殺的,因為他們想破壞即將來臨兩韓高峰會,屆時金日成會跟南韓總統金泳三會面──北韓宣傳政策中反覆出現的一點就是美國蓄意讓韓國半島分裂。
金日成剛去世的那幾天,金醫師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由於處於震驚與睡眠不足之下,她隔了好一陣子才發現,家裡的危機已節節升高。她的父親自從因病退休之後就陷入憂鬱,偉大領袖的死對他更是個打擊。他躺在床上,拒絕進食。

「如果像金日成這麼偉大的人都會死,那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又何必活著浪費糧食?」他叫著。
金醫師試著跟她的父親講道理。先是好言相勸,然後提高音量,最後連威脅也用上了。
「如果你不吃,我也不吃。我們一起死好了。」她這麼說。她的母親也威脅要絕食。金醫師還把醫院的黨委書記找來一起勸他。她也試著用靜脈注射的方式讓父親維持體力。

金醫師的父親開始囈語。他先是讚美金日成,然後又辱罵他。一天他說自己是如此敬愛大元帥,沒有大元帥他活不下去,另一天他又低聲說金日成的死證明北韓的體制完全失敗。他要女兒從醫院帶紙回來,勉強撐起身子,潦草地寫了張便條:

身為勞動黨黨員,我最後的任務就是讓我的長女繼續我的工作。請指導她,讓她成為優秀而忠誠的黨員。

他把信交給金醫師,要她轉交給醫院的黨委書記。然後他又拿了一張紙,在上面胡亂畫了一個看似相當複雜的金字塔,每個塔階標示著姓名與數字,那個圖怎麼看都像是瘋子的塗鴉。金醫生以為父親神智不清了。

他示意金醫師坐到他的身旁。他身體已經虛弱得只能輕聲說話:「這是我們家在中國的親戚。他們會幫妳。」

那是一張族譜。金醫師感到震驚。難不成父親是在暗示她離開祖國,到中國去?這是逃離中國然後出於對金日成的敬愛而親自教導她讀書的父親會說的話嗎?他會是叛徒嗎?金醫師第一個反應是撕碎它,但她無法毀掉父親的遺言。於是她拿出一個收藏紀念品的小鐵盒,上面有鎖與鑰匙,這是她少女時期留下來的東西。

她把父親的草圖摺好,鎖進箱子裡。

金日成安厝於一處地下陵寢,他的遺體在做過防腐處理後公開陳列,這是一九二四年列寧死後所建立的共產黨傳統。北韓政府舉辦了為期兩天(七月十九日與二十日)的隆重葬禮。平壤廣播電台報導有兩百萬人參加了這場儀式,金日成的靈柩放在凱迪拉克車頂上巡迴整座城市,後頭跟著踢正步的士兵、軍樂隊、以及架有領袖肖像與花葉裝飾的加長型禮車車隊。百輛車隊行列從金日成廣場出發,行經金日成大學與市中心一百英呎(二十九.四公尺)高的金日成銅像(這是北韓最大的金日成銅像),最後停在革命門前,這是巴黎凱旋門的仿製品,只是更為巨大。次日有一場紀念儀式。正午十二時,全國各地警報聲響起,車輛與船隻鳴按喇叭,每個人立正默哀三分鐘。國喪期間終於結束。該是國家返回正軌的時候了。

金醫師有許多機會藉由工作來忘記悲傷。她的父親在金日成葬禮後的一個星期去世,所以她晚上也不想回家,寧可更長時間地工作。熱浪尚未結束,始於夏天的傷寒現在成了席捲各地的重大疫情。因為排水系統不佳,清津市很容易爆發疫情。排水系統是在韓戰後倉促重建而成,未處理過的糞便被沖入婦女用以洗衣的河川。隨著電力斷斷續續,自來水也不太穩定。通常早上與下午會有一小時的水電。民眾在家裡用大桶子儲水(幾乎沒有人有浴缸),而這些水桶就成了細菌溫床。沒有人有肥皂。傷寒可以用抗生素輕易地加以治癒,但到了一九九四年,北韓幾乎無法取得這種藥品。

一九九四年的炎夏之後,迎來了罕見的寒冬,山區氣溫驟降至零下三十五度(相當於攝氏負三十七度)。隔年夏天出現暴雨,洪水淹沒了農田。這讓北韓政府有了不失面子的藉口,首次願意公開承認國內出現糧食短缺。一九九五年夏天,聯合國賑災小組獲准進入北韓,他們得知水災所造成的損失已達一百五十億美元,五百二十萬災民後受害;九萬六千三百四十八棟民宅被毀,五十萬人無家可歸;一百九十萬噸的農作物損失。

※待續※

我們最幸福 內容轉載 二

我們最幸福》第七章 內容轉載



北韓醫師被期望無私地為人民服務。由於缺乏X光機,他們通常只能使用簡陋的X光透視機,讓病人曝露於高度輻射下;也因此使得不少老一輩的醫師後來都得了白內障。醫師不僅要捐血,還要捐出小面積的皮膚移植給燒傷病患。金醫師因為身高體重遠低於平均值,得以免除最後一項義務,但她仍然要到山上採集藥草。

親自調製藥品也是北韓醫師的要務,住在溫暖氣候地區的醫師還會種棉花來紡製繃帶。醫師全都得外出採集藥草。金醫師的工作單位盡可能在春秋兩季各騰出一個月的時間讓醫師去採集藥草。這段期間,他們睡在荒郊野外,幾天才洗一次澡。每人都得採集到規定的數量,然後將採到的藥草運回醫院的藥劑室,接受秤重。如果重量不足,還得繼續去採。他們通常要深入山區渺無人跡之處,因為比較容易到達的地方早已被想賣藥草或留作自用的民眾給採光了。其中最搶手的是芍藥根,能用來放鬆肌肉,治療神經疾病。野山藥可調節女性月經週期,蒲公英有助消化,薑可以防止噁心。蒼朮屬植物也是一種頗受歡迎的中藥,能增強免疫力,無法取得抗生素的時候就靠它了。

多年來,北韓醫院一直採用草藥療法,輔以西藥。醫師不用止痛藥,而用拔罐──一種讓有吸力的小杯刺激人體特定部位血液循環的方法。另一種方法也是援用自中醫,也就是用艾草針灸患部。由於缺乏麻醉藥,對付簡單的手術如切除闌尾,醫生就用針灸代替。

「有效的時候很有效」,多年後,金醫師這麼跟我說。沒效的時候呢?病人會被綁在手術檯上,以免他們亂動。多數時候,北韓人在接受醫療時都很能忍痛。「他們才不像南韓人,稍微有點小病就喊得震天價響」,金醫師說。

儘管有這麼多缺點,北韓的公共衛生體系還是給予民眾遠優於前共黨時期的照顧。這種享受「全面性的免費醫療服務……改善勞動人民健康」的權利,實際上明文規定在北韓憲法上。金醫師自豪於自己身為這個醫療體系的一員,也對自己能提供病人醫療服務感到高興。但到了一九九○年代初期,北韓醫療體系的缺陷日益明顯。許多醫療設備不是過時就是不堪使用,想換零件也沒辦法,因為原本製造這些機器的共產集團國家的工廠都已私營化了。清津的藥廠因為缺乏原料與電力而減產。北韓幾乎沒有資金從國外進口藥品。金醫師巡迴看診時提的袋子越來越輕,最後裡面除了聽診器什麼都沒有。她只能幫病人開處方單,希望他們有親戚朋友在中國或日本,或是用私藏的錢從黑市取得藥品。

一九九三年,金醫師首次與醫院管理單位發生嚴重衝突,令她極為灰心。當時她負責診療一名二十七歲的男子。這名男子犯了經濟罪,也就是說他曾經從事私人買賣,被判七年有期徒刑,在服刑滿三年後,從監獄轉到了醫院。這人被打的全身是傷而且嚴重營養不良,瘦得連肋骨都清晰可見。他還患有急性支氣管炎。金醫師想給他抗生素,卻遭到長官駁回。

「他是罪犯,我們應該把抗生素留給其他人」,上級對金醫師說。
金醫師感到憤怒。「他已經被送到醫院來了,病人就是病人,我們可以救他。他沒有抗生素的話,可能連命都保不住」,她嚴正地反駁。

她偏執的一面在這件事上表露無遺。金醫師不善罷干休,她一連爭論了數日。垂死的年輕人沒有治療就出院了。金醫師每兩天到他家一次,但這名病人的病情卻日益嚴重,意志也越來越消沉。他嚷著:「我不應該繼續活下去。」不久就自殺了。金醫師深信自己和醫院要為他的死負責。她和上級之間的緊繃關係持續著,於是她主動申調到兒科,她認為那裡的情況不會這麼政治化。

與大多數北韓民眾一樣,金醫師是從中午的特別廣播得知金日成的死訊。當時她護送一名傷寒病人到一間特殊診所,才剛回到醫院。進到醫院大廳,就看到醫師、職員與病人全在全院唯一一臺電視機前面哭泣。

金醫師走了四十分鐘回到位於市立體育場後面的自宅,她的眼睛噙滿淚水,幾乎看不清走在人行道上的雙足。父親在家睡覺。聽到她的腳步聲,於是坐直了身子。

「怎麼了?妳的病人過世了嗎?」他驚慌地問。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對病人投入的感情有多深厚。

金醫師倒在父親懷裡。她從來沒有哭得這麼傷心過,無論是男朋友拋棄了她,婚姻破裂與孩子被帶走,還是她的父親中風。這些全是人生可預期的挫折。即使金醫師是一名醫師,受過教育,了解人體的脆弱,也深知人不免一死,但她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金日成身上。


※待續※

我們最幸福 內容轉載 一

我們最幸福》第七章 內容轉載



第七章 酒瓶當點滴
金日成去世時,清津已經沒有汽油提供寥寥可數的救護車使用,病患必須被人揹著或是放在木頭推車上送進醫院。金智恩在一家小型的醫院工作,因為這家醫院離浦港廣場最近,走路大約只要十五分鐘,所以那些在銅像前的騷動中受傷或崩潰的人全都過來了,讓這家原本就小的醫院更是人滿為患。每張金屬病床上都躺了病人,五張床擠在一個小房間,還有更多人坐在木頭長椅上或在昏暗的走廊就地躺下,等著輪到自己。白天院內幾乎很少開燈,因為電力不分晝夜全被用來維持金日成銅像的照明。由於傷寒疫情爆發,這個夏天本來就忙碌異常,而偉大領袖的死又帶來更多的心臟病發作與中風患者。在小兒科,父母帶著癱軟無力的孩子前來,這些孩子都是在高溫下啼哭而嚴重脫水,有些人甚至出現痙攣現象。金醫師的工作時間從早上七點半到晚上八點,不過最近這些日子她幾乎整天都待在醫院,只有為了到金日成銅像前表達哀悼時,她才敢離開工作崗位。儘管如此,她從未抱怨工時過長。金醫師相當嚴肅地看待自己行醫的誓約。何況辛苦工作能讓她暫時忘卻人生即將崩解的警兆。

二十八歲的金醫師是這家醫院最年輕的醫師,肯定也是個子最小的。她穿上高跟鞋不過四呎十一吋(一百五十公分),只比她的青少年病患高一點,體重也不到一百磅(四十五公斤)。金醫師有著微弓略噘的紅唇和心形臉蛋,給人纖細柔脆弱的錯覺。或許是為了彌補這點,她總是擺出嚴肅的態度。而她的同事,尤其是男性同事,很快就明白不能小看她。他們雖然認為金醫師很難相處,但都同意她是個好醫師。她總是比其他醫師更願意承擔不支薪的額外排班。下班後,金醫師還要到勞動黨祕書處工作。就跟北韓其他機構一樣,醫院也設有黨委書記。黨委書記的工作是確保工作場所的意識形態健康,與挑選適當的工作同仁入黨。雖然醫院裡每四名醫師只有一名能獲准入黨,金醫師卻確信自己絕對會被選中。其中一個理由是女性比較容易獲准入黨,因為女性絕大多數不喝酒,而且一般來說比較守規矩。其次是金醫師充滿紀律與不苟言笑的性格,未來也會是個盡心盡力的黨員。她對北韓政府的奉獻與熱愛無疑是真誠的,因為她自小就受到父親的薰陶。

※待續※

我們最幸福 謝哲青寫的推薦序

我們最幸福》內容轉載

謝哲青寫的推薦序

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

  二○○三年仲夏,美軍佔領巴格達,推翻薩達姆.海珊政權。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在全球迅速蔓延,在中國大陸、東南亞與加拿大多倫多人人自危。就在全球籠罩在某種不可言喻的莫名恐懼的當下,透過一次難得的機緣,我進行了生平第一次拜訪三十八度線以北的禁域-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也就是大家口語中習慣稱呼的『北韓』。

  踏出機艙,走進平壤順安國際空港的第一印象:簡單、乾淨、陳舊,機場本身是社會主義式的機能建築,在裡面的每位工作人員臉上都掛著親切可掬的笑容,不過就在咫尺之外,面無表情的哨兵用某種異樣而令人不安的眼神,注視著人群裡的一舉一動。通關之後,現場的指導員要我們交出所有的手提電話、內建全球定位系統的相機、數位攝影機及手錶,同時也將長鏡頭、大口徑以及專業級的相機扣關,並以審慎嚴肅的口吻再三申誡:不可以獨自行動、不可以隨意攝影拍照,只能在限家的視線範圍內活動,不可以和當地人攀談,最重要的是,不可以批評共和國永遠的主席金日成與偉大的領袖金正日,他們談到金日成與金正日時,目光總是閃爍不定,令我不禁懷疑,他們是否聽見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相信高層領導的每一個字呢?

  從機場前往平壤沿途,看不見廠房煙囪,也沒有電線桿、高壓線等工業設施。河水清澈見底,山崗連綿起伏,風光清新麗,沿途所見之人,除了修路工外,似乎都在為農事奔忙,不時出現的牛車告訴旅行者這是農村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偶爾還會有人抬起頭來用爽朗的笑容,用力的揮手,向我們打招呼。這短短的十五分鐘,『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儼然是淵明筆下桃花源裡那種太平和樂的安詳寧靜。但是在視線所及的遠方,可以清楚的看見壕式的火炮營地與烽火台型的戰鬥碉堡,提醒著我們朝鮮與世界的戰爭還沒結束。

進入市區,迎接旅行者的是鋪天蓋地而來的紅色標語:『偉大領袖金日成主席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偉大領袖金日成主席萬歲』『我們永遠愛戴金正日將軍』、『永遠高舉金日成主席主體思想旗幟奮勇前進』、『主體思想光芒照亮世界』、『三百天奮鬥』『朝鮮勞動黨萬歲』,城市的每個角落都可以看見共和國的紅旗飄搖,社會主義所虛擬欣欣向榮的奮發氣象無所不在。街上另一個常見的是415與216這兩組數字,這是金日成和金正日的生日。

  接下來的旅行是官方所定制式行程:掛滿金氏父子、馬克思、列寧畫像的金日成廣場與人民大學習堂、象徵共和國政治與社會最高指導原則的主體思想塔、千里馬銅像、史達林巴洛式的平壤地鐵、歌功頌德的平壤凱旋門、祖國統一三大憲章紀念塔、人民文化宮、東平壤大劇院、懷念偉大領袖的錦繡山紀念宮、永生塔 … 這些巨大的建築載體,筆直寬敞的街道、難以計數的石材與堅硬線條,從建築的形式、佈局到命名,充斥著對個人崇拜的迷戀與意識型態的張揚。所有的空間現場,偏執而虛榮,全都是中央集權主義的特徵,也是屬於法西斯主義,民族主義的建築語彙。

  在令人驚嘆與生畏的建築之間,人們沉默地移動。站在整齊劃一的街道盡頭,感覺不出絲毫生命奮發的活力。北韓人的生活沒有希望,沒有明天,至少,在我短短的旅行期間,我看不見期待。我們被限制不能當地人交談,讓我們失去了深入瞭解在地人的內心真正的想法;制式的參訪路線,我看到的是自我欺騙的社會主義烏托邦;揉合著歐威爾式的白色恐怖與卡夫卡式的超現實,這就是我經歷的北韓。

  離開以後,我為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感到悲憫與哀戚,腦海中盡是他們熱切但是空洞的眼神。在奢華威權的都市之前,世界看見建造者的動機、雄心、抱負與不安全感,但隱身在宏偉的背後,是無數待在神曲(Divine Comedy)候判所(Limbo)的靈魂。芭芭拉.德米克以詳實細膩的筆法,為我們世代留下一份誠摯真切的文字紀錄,朝鮮人民主義人民共和國不再只是衛星空照圖裡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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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幸福 梁文道寫的推薦序

今天要介紹的是《我們最幸福》。如果大家對這本書的內容有概念,應該很清楚知道這個書名其實是在諷刺他們“幸福”的生活。

由於這本書是由六位脫北者(逃離開北韓的人民)講述自己的經歷,作者爲了避免當中有人誇大和提供不符事實的內容,她都盡量用其他可靠的資料來應證這些人的故事。所以這本書不只是六位脫北者的故事,作者也在故事中穿插了,她所收集的大量官方(北韓官方組織以外)和其他可靠訊息。

好,廢話少說,我們先來看看梁文道寫的推薦序。



梁文道寫的推薦序

看得到星星的國度

  從人造衛星拍攝的圖片來看,整個東北亞的夜空有一片奇異的黑暗地帶。除了一小個光點之外,這片地帶的其他地方幾乎都呈墨色,就好像是東亞世界熱鬧光芒中突然凹陷進去的一塊黑洞。可想而知,這片地帶晚上不點燈,不只不排放二氧化碳,而且還沒有光害;站在那裡抬頭一看,肯定是繁星燦爛。這片地帶就是朝鮮民主人民共和國了。

  《洛杉磯時報》記者芭芭拉.德米克的《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備受好評,寫得引人入勝,這幀衛星照片就是她書寫北韓的起點了。北韓的黑暗夜空是個再強烈不過的象徵,它能說明許多事情,首先當然是它的貧困。

  光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大饑荒就可能餓死了過百萬人,活著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軍人和幹部等特權階級,另一種是擅於從雜草和野樹裡吸取營養的強悍百姓。他們究竟窮困到什麼地步呢?書中有一個細節可以說明。當那些挨不住肚餓要涉過圖門江跑到中國找東西吃的人被逮住了之後,邊境守軍得在隨手取來的木片上頭做審訊筆 錄,因為就連他們也不夠紙用。可是,北韓曾經沒有這麼壞,六十年代它的工業實力還算強,一般人的物質生活要比南韓好。芭芭拉.德米克沒有深究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不是一本全面的北韓史,她要做的是難度更高的北韓人民日常生活的經驗紀錄。

  近年內地有一小部份人喜歡吹捧北韓,其中還包括我認識的著名學者,他們老說北韓福利好,人人享受全面醫保,可是德米克筆下「宋太太」(書中人物皆為化名)的經歷卻非如此。話說當時宋太太 的先生任職鐵道宣傳部門,是國家的喉舌,然而國家再也發不出薪資了,於是一家人陷入飢餓困境,一一病死。最後死的是宋太太的兒子,她把他抬到醫院,醫生也 開了處方,可是買藥的錢足夠換回一公斤玉米;宋太太選擇了玉米。許多年後,這一直是宋太太揮之不去的夢魘,她認為兒子是被自己害死的,而不是這個國家。她曾深深相信北韓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正如一首「愛國歌曲」所說的:「我們在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忌妒人家的」。

那些悲慘故事的情節我們中國人都不陌生,所以也用不著再花費筆墨介紹了,這個世界其中一樣至為荒謬的現象便是人間最淒慘的悲劇其實都很像,不值得複述太多。反倒是北韓政權洗腦工程之徹底能夠叫人長見識。

  小學生的數學習題是這樣的:「八個男孩和九個女孩正在為金日成唱頌歌,請問總共有多少個小孩在唱歌呢?」而歷史課,大一點的學校都會特設一間明涼乾淨並且有暖氣的「金日成研究室」,小朋友一進去上課就會自動變得乖,課前還得肅立,一齊向金主席玉照鞠躬:「謝謝你,父親」。後來又有「金正日研究室」,在裡面上 的歷史課把實際生在蘇聯的金正日說成是在白頭山誕生,因為那是朝鮮傳說中神子降生的地方。不只如此,他哇哇墜地的那一刻,天上還顯現了兩道彩虹呢。除此之外,每逢金氏父子誕辰,學校都會派發平日難得一見的糖果巧克力,這樣孩子們就知道親愛領導人的恩典了,好比久經訓練的小狗自會認得鈴聲代表食物。

  每一個家庭都有官方發下來的金氏父子照片,裝在玻璃鏡框裡面,而且附贈白布;維持懸掛玉照的牆面整潔是國民應盡的義務,用那塊白布抹拭玻璃上的灰塵則是許多 家庭每日必行的重要儀式。偶而會有人來檢查。假如背景夠好買得起電視,上門檢查的人還會更多,因為他們要確保調頻器上的封條沒被動過,那個封條能讓電視收 不到北韓以外的電波信號。的確,近年有些人是從中國走私光碟機和 DVD,荷里活電影與南韓電視劇也有了一小批粉絲,不過很多人只是圖它們好看,並不相信可悲的南韓會真的人人有手機滿街私家車,也不相信腐朽資本主義政權會讓百姓生活過得那麼好,他們認為「那一定只是宣傳」。德米克判定「這個政權的力量來自於把國家隔離在世界之外」。

  我那些支持「主體思想」的北京朋友大概不願意看到中國為北韓帶來的壞影響,但真有少部份人是透過中國才瞭解到外面的世界長個什麼樣。那些光碟固然是從中國來的,走私市場上的 好貨也是從中國來的,就連更少數來回兩國的掮客也證言隔江那一岸的農民家裡頭都有電視和電話,而且絕非做秀騙人的樣板。不是說朝鮮人擁有全人類最優秀的基因嗎?怎麼同樣搞「社會主義」大家差得這麼遠?政府的解釋是中國已經走了歪路,遠離正確路線,不足為訓。再沒多久,他們乾脆宣佈走私 DVD是顛覆判國罪,最高可處死刑。

另一項能令中國人感到親切的,是絕大多數北韓人都能清楚記得 1994年 7月 8號金日成死的那天自己正在幹什麼,那種歷史性的時刻。後來官方組織了長達十天的哀悼活動,任職幼稚園老師的「美蘭」每天都要去廣場哭兩回,一回是和自己的同事,另一回是帶自己的學生。就算再傷慟,這麼十天大哭二十回恐怕也很難流得出淚了,所以「美蘭」開始有空注意旁人的反應,她發現一個日日哭得人仰馬翻的五歲小女孩原來只是裝哭,她先把口水吐在手掌,然後再抹到臉上去。身為老師的「美蘭」逮住了她追問原因,小孩答道:「我媽說假如我不哭,我就是壞人了」。而廣場上還真有便衣在捉哭不出來的「壞人」,可見眼淚的重要。事實上, 那陣子甚至有部宣傳片告訴國民只要哭得夠誠懇,「說不定金主席是會回來的」。書中另一位人物「金醫生」的父親還真活活地難過到絕食身亡,他說:「如果像金 日成這樣的偉人都能死去,為什麼我這個百無一用的凡人還得活著浪費糧食?」

  這一大片星空固然遮住了自己人的耳目,但外人又何嘗能夠把它看透?去過北韓的人都曉得當地對遊客的「照顧」是何等地無微不至,住要住在指定酒店,行要有導遊伴行,想要毫無中介地接觸居民幾乎絕無可能。德米克提醒我們,在平壤旅行你必須小心觀察,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金日成雕像台階上那名少女不太對勁,她長得太好看,臉珠紅嫩,衣飾依人,如此靜好地坐在那裡看書,豈不正 巧是幅特地用來拍照的圖景?再等一會兒,還有一個士兵走來,立在雕像前面彎腰獻花,一臉崇慕,這也是個極為感人的場面(除了這位士兵沒穿襪子)。如果再待著不走,說不定還能看到更多戲碼呢,這可真是個懂得表演的國度。

  說了這麼多,我們必須面對一個很根本的問題,那便是這一切故事到底從何而來?德米克小姐又憑什麼知道北韓人民的日常生活?很無奈地,她只能採訪到六個輾轉叛逃到南方的北韓人,儘管她下了不少工夫收集資料,用去十五年時間追訪那六個人;但這依然保證不了他們的證言和自述皆是未經扭曲的事實。再怎麼講,他們可都是「叛徒」呀,難道就沒有一點立場轉變所帶來的影響嗎?更何況德米克的文筆實在太好,好到像小說一樣,那就更加叫人生疑了。

  然而捨此之外,別無他途,那一片黑暗是不可穿越的,一個連領導人太子大名都是秘密, 搞得外界猜得很費力的國家,你拿它有什麼辦法?還是跟隨德米克聽故事吧,比方說之前提到的「美蘭」,與她青梅竹馬「俊相」之間的愛情故事。對這一對青年而言,漆黑的朝鮮夜空是最好的掩護,可以讓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的他們每晚趁著夜色出門,一路聊天一路散步,一直走到市郊的田埂小徑……。那是比得上《山楂樹之戀》的純情,兩個人在一起六年才開始拖手,再過十年才有過唯一一次的接吻,德米克說:「在位處維珍尼亞州蘭尼的CIA總部,或者在大學的東亞研究系裡頭,人們通常又能遙距地分析。他們不曉得在這個黑洞中間,就在這個餓死過數百萬人的陰冷黑暗的國家裡面,原來也有愛情」。

它本該是段韓劇般的愛情故事。「美蘭」與「俊相」的家庭背景不同,職業前途也差得很遠,雙方家長都不會認可這段關係;而且兩個人後來分住兩個地方,男的是「現代化典範」平壤裡的未來棟樑,女的是北邊國界處的幼兒教師,每年只能見上兩面。但真正的悲劇並不來自這些劇情上想像得到的限定,而在他們頭上那片夜空。

  先是「美蘭」一家出逃,但「美蘭」就是不敢對「俊相」啟齒,甚至連最後的再見都沒有。「俊相」知道這事之後十分痛苦也十分沮喪,因為「她竟然比我先走一步」,原來他也早萌此心。果然幾年之後,他倆終於在首爾重逢,只是「美蘭」早為人婦,一切都已經太遲。這是一對從小玩到大的戀人,這是一對推心置腹無所不談的知己,可是他倆卻誰也不敢告訴對方自己心中的真正想法,對這個國家的真正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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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7月 01, 2011

星期二, 6月 28, 2011

小超人帕門 5 -

這是我節錄自《小超人帕門 5》的其中一個故事。

(點擊圖片放大)









喜歡的朋友千萬別錯過在博客來最後一套的《小超人帕門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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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5月 31, 2011

我們,還能再見嗎?

昨晚陪朋友去逛書展,第一眼看到這本書,我就知道我一定會買回家,結果二天晚上就讓我啃完了。

這本書《我們,還能再見嗎?》是吳若權去年年尾發表的長篇小說。

這本小說是關於一對愛的太遲的情侶,如何領悟到愛的真諦。

在故事的開始和結尾都收錄了不少在小說裏頭出現過的金句,例如:



十七歲時,感覺最珍貴的東西;
到了二十七歲,會不會變得微不足道?

人長大了,回頭才發現,曾經在意的很多事物,
都會隨著時光流轉而在瞬間化為渺小。

這裡是最接近愛情的地方,卻也距離我要的愛情最遠。
會不會緣分的開始與結束,都在同一個地點?
我們,還能再見嗎?

我的心,一直等著一個女孩。
每天,我都默默地對她喊著:歡迎光臨!
會不會,有一個晚上,她會真的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愛的,不愛我;愛我的,我不愛。
等待與追逐、傷害與幸福,讓十七歲的青春,亮麗而模糊。
我們,還能再見嗎?



我個人比較喜歡這一段:



原來,染髮比較燙髮,更像戀愛。同一種相處的方式,效果如何卻因人而異。每一次約會,每一段感情,都叫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只不過,有時候我被別人傷害,有時候我傷害別人。

很可惜,每次戀愛傷害的,被傷害的,對象是不同的人,永遠都無法扯平。

這一次我被別人傷害;下一次,我傷害別人。這樣就公平嗎?愛情的傷害,好像是市區的馬路,坑坑疤疤,很難填平。



配合這本書的發行,書商搞了一個投票活動,票選心目中的結局。如果你買了這本書,而在找另外兩個結局,可以到以下的網址:http://channel.pixnet.net/reading/event/info/730
而收錄在小說最後的結局有三個,所以即使買上同樣的兩本也有機會不一樣。

我們,還能再見嗎?》,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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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6月 08, 2010

弱水三千。梁文道書話

雖然很後悔那麼遲才看完這本梁文道的這本《弱水三千。梁文道書話》,但是只要看完了,遲一點也沒有關係。

如果你正煩惱著沒有書可看,這可能是你一本不錯的開胃菜。

就如作者在序裡頭寫道:這不是一份書單。我絕對認同,因為作者介紹的書,不是所有都合我的口味,甚至有一本他不認為是好書,我卻非常喜歡。

多的我就不寫了,但是如果你跟我一樣的口味,看完了這篇序,你很可能立刻就會去書展買一本。



《弱水三千——梁文道書話》序

三點說明

  1. 這不是一份書單。我討厭書單,尤其是那些開給年輕人的書單。青少年已經有太多應該要上的課,應該要參加的課外活動,應該要遵守的規定和禮儀,我們為甚麼還要管他們應該看甚麼書呢?人生早年的最大好處就是還有浪費得起的時間,就算看書也儘可以看些師長眼中無甚意義的廢物。

我小的時候看了許許多多不知是真是假的《世界七大不思議謎題》和《吸血鬼實錄》一類的廉價書,內容古怪、資料可疑,並且印刷粗糙。但我從不後悔;相反地,我感謝它們。它們使我在百無聊賴的下午可以空想著金字塔裡的咀咒秘密打發時光,在上數學課的時候透過摹畫西藏雪人的模樣鍛煉繪圖的技巧。就算因為害怕書上見到的怨靈照片,而竟夜躲著被窩裡不敢入睡,我還是感謝那些為了糊口而胡亂編作材料的不知名作者,以及可能早就不復存在的小出版社。他們給了我一段快樂的童年,閱讀竟是如此有趣。

如果我們相信書,相信它能開啟靈感,改變生命,那麼一份書單就是一張人生的設計規劃圖了。為青少年開書單的人不只是把塑造了自己的書籍羅列出來,還以為這就是他所不認識的那些年輕人也該走的道路;跟著它,人生自然是好的;大家都走這條路,社會的未來自然也是好的。這是多麼大膽而且自私的想法,我們憑甚麼以為自己的經歷可以複製在其他人的身上呢?

在我一生所受過的教育之中,最令我感念的是童年那段日子。我唸的那家小學也有閱讀課,但是老師們並不指定任何讀物,他們只是把我們丟進一個小型的圖書館,然後就關上門一小時。在這一小時裡,我們肆意翻弄架上的圖書,甚至把它們抽出來當成武器互相丟擲。累了,就坐在地上隨便檢閱那些被摧殘得破碎零落的繪本與童話,重組掉頁的故事和彩圖。看著看著,大夥們漸漸靜了下來,恍惚進了另一個世界;更準確地說,是離開了這間圖書館所在的此世。直到鐘響,老師進來呼喚,我才好像手術後的病人,麻醉藥的效力似去還在,呆呆地站起來和其他小朋友排隊走回教室。

我的老師不管我看甚麼,我的外公則不吝惜地滿足我對各種怪書的胃口(包括那些《吸血鬼實錄》和《法老的咀咒》),他們好像沒教過我甚麼讀書和選書的竅門,卻教了我最重要的心法:閱讀即自由。

老人或許需要一份書單,因為到了這個階段,人生開始要倒過來算,看看自己還剩多少日子,還有多少餘力,這都得經濟地用,再把時間耗在《吸血鬼實錄》上面,未免不智。

金克木先生有本書話集,書名相當驚人,叫做《書讀完了》。他引述了這麼一段故事,話說陳寅恪先生年少的時候去見史學前輩夏曾佑,那位老人對來訪的晚輩說:「你能讀外國書,很好;我只能讀中國書,都讀完了,沒得讀了。」陳先生大驚,以為老人家糊塗了,怎能說出這麼荒唐的話。雖說漢代的東方朔曾自稱「三冬,文史足用」,但那畢竟是漢朝,說不定的確沒太多書可讀,和現在不能比。但是到了陳先生自己也老了,才發現那番話有理,中國書果然是讀得完的!

這是會過日子的老人家才到得了的境界。由於很早開始就懂得倒數計時,所以看甚麼書莫不經過精密考慮,絕不把生命浪費在三流的東西上。到老,中國最重要最根本的典籍自然已經看完,其餘已無足觀。正如閱畢《紅樓夢》,沒有閒功夫也就不必看紅學考証了吧。即便如此,也得有非凡的天賦,才可能在數十年間讀遍中國經典,例如金先生自己。抗戰期間他在西南聯大任事,偶然從傅斯年先生處得到了一本拉丁文與英文對照的《高盧戰紀》,於是一頁頁慢慢看將下來,越看越有興頭,然後再查對書後附的拉丁文語法簡要。就是這樣,在不斷的空襲警報聲中,他讀完了《高盧戰紀》,同時也學懂了拉丁文。

  曾經,我也以為書是看得完的。我當然沒有金先生這等本事,也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讀書的速度趕得上出版的速度,但就是隱隱約約有這份直覺和慾望。尤其是買書的時候,我一邊把書放進購物籃裡,一邊就會為它策劃最佳的閱讀時機,並且喜孜孜地想像它能帶給我多少好東西。結果如何,不問可知。

我今年三十五歲了,運氣好的話,人生或許還有一半,眼看著就要從不需要書單的季節邁進需要書單的年份了。書看不完的遺憾日益濃厚,倒數壓力開始出現。但我還是不甘心,不想就此跟著書單渡日;我仍然願意相信,就算到了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刻來臨之前,前面的地平線還是無限寬廣,時間還會給我停下來看看風景發發呆的餘裕。

所以這本書絕對不是書單,甚至不是開給自己的功課。它更像是自己的課外閱讀報告,所以零散,而且偏食的傾向嚴重。用美國國會圖書館分類法來排列這批報告,原意是想為它們套上個系統,好看一點,不料後果卻很搞笑,比方說是漫畫集《錦繡藍田》原來屬於「工業、土地用途、勞工」類,而食譜則是一種「科技」書。 「任何系統都有它的臨界點」,果然不是句虛話。

2. 收進本書的文章都曾刊登於《信報》和《蘋果日報》,兩份報章的編輯給了我最大的自由。倒是自己自律,選題下筆之際已儘量考慮過一般讀者的需要,但是,到底所謂的「一般讀者」都是些甚麼人呢?

3. 這不是我的第一本書,雖然它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書。至於那第一本書甚麼時候才出得了,就真是天知道了。  



我沒有想過能夠看完這個世界所有的書,但是閱歷越多,值得花時間的書就越少,有一天真的很可能會沒有書再值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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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6月 07, 2010

血統

很久前就看完了這本《血統》,但是感覺上這個故事好像沒有甚麼特別,所以遲遲都沒有寫出來。

這個故事少不了還是要挖苦人類的排他性,還有人類自卑的心理。當然還有富翁是外星人的後代,一段經歷以後就繼續以地球人富翁的身份在你我之間生活。

血統》是衛斯理系列第六十一本書,我手上的是發行於二零零六年一月的第十六版。



為了求證這一點,我不由自主聲音發顫:「你們在這裡……在海底巖洞中建立了基地,鄭保雲是不是知道?」
那人想了一想:「應該知道,因為我們不斷發訊號,要和他聯絡。他能憑儀器發出的訊號,找到上一次那批人建立的地洞,自然也知道有這個海底巖洞的存在─ ─」
他講到這裡,也陡然明白我為甚麼要那樣問他,先是停了一停,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
顯然,他也想到了一切事情的經過,知道了從頭到尾鄭保雲的陰謀,明白絕不能依靠鄭保雲來救自己,所以他的笑聲,到後來簡直如同嚎哭一樣!
我要竭力忍著,才能不發出和他一樣的聲音,可是神色自然難看之至。
白素最鎮定,她走向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以手支頤,沉思──如果不是處境那麼惡劣,白素的這種神態,極其動人,值得看的。
那人終於止住了「笑」聲,我和他互望著,他突然狠狠地道:「地球人的劣根性,使他成了最卑劣的騙子!」
我悶哼一聲:「安知不是貴星體的劣根性?」
那人變得十分衝動,來回走動著,越走越快,我不知道他要做甚麼,只見他走了一會,又來到控制台前,忙碌的操作了一會,再回過頭來狠狠瞪著我──我不知道他在幹甚麼,但知道他何以向我瞪眼,因為控制台上有許多設備,都會被我用那種會射出精光來的武器所破壞,不能發揮原來的作用。
白素一直坐在那塊岩石上,冷冷地看著那人,我來到白素的身邊,白素低聲道:「這天龍星人在設法想獨自離開這裡!」
他的話才一出口,那人就惡狠狠道:「是!我要離開,我比你們高級進步不知多少,不會被困在一個巖洞中等死,我會離開!」
白素心平氣和:「我勸你不要冒險,能力再強,無非是靠一切設備的幫助,若是單憑體能,你對地球環境的適應,比不上我們!」
那人連聲冷笑,突然一個轉身,來到了白素剛才出來的那圓管之前,一下子走了進去,背對我們而立,製成兩半的圓管合攏,向下沉去,我向前奔過去,圓管沉下之後,找不出甚麼痕跡,我也無法知道如何才能使這圓管再升上來。
我忙向白素望去:「你才從那管子出來,他可以到甚麼地方去?」
白素道:「這管子不過是一座升降機,它通向一間密室,絕無其他的出路!」
我吸了一口氣:「或許你沒有發現?」
白素同意:「有可能,但我不以為可以離開海底,不然,他剛才不會如此失常。」
我又追問:「那麼,他到那密室去幹甚麼?」
白素歎了一聲:「我怎麼可能知道一個天龍星人想幹甚麼?」



我瞪著他:「你父親選擇了地球生活,是因為有了你!」
鄭保雲神情有點惘然:「我……想是如此,我……也必須選擇……在地球生活,我雖然身體、生理結構,全是天龍星人,但是我無法到天龍星去生活,天龍星不會接納我,就算我對天龍星人再忠心耿耿,肯下手把地球毀滅,他們仍然不會接納我!」
我仍然瞪著他,他低下頭去:「當然,我也知道,地球也不會接受我!可是,地球人……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不知道我有一半天龍星血統──」
我打斷他的話頭:「你錯了,有人知道,我、白素!」
鄭保雲抬起頭來:「是的,但只要你們不說,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一直到這時為止,鄭保雲其實還是佔著上風的,可是這時,他望望我,又望向白素,神情卻充滿了哀懇,希望我們替他保守秘密。我吸了一口氣:「鄭保雲,你是一個混蛋,可是我承認我不明白你的行為,你可以任由我們在這裡自生自滅,你的秘密不是更安全?」
鄭保雲點頭:「是,可是你,你們,是我的朋友!」
他的話,語調甚至十分平淡,但是我聽了之後,心中陡然一陣激動,很有點熱血沸騰之感,向他走過去,張開了雙臂,他也一樣,我們自然而然的緊緊相擁!
  朋友!
這個在地球長大的半外星人,知道地球人之間,有可貴的朋友關係!
就像他的父親,一個來到地球的外星人,在有了兒子之後,懂得地球人有著父子的親情。
地球人的人與人關係,也還很有一些可以令有高度文明的外星人覺得可貴處,受到感染,進一步發揮成高貴的品德!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做了一個「我早已知道」的神情。我和鄭保雲互相拍著對方的背部,好一會才分了開來,兩人的眼角都有點潤濕。
可是,我們都沒有說甚麼,因為這時,根本不必用語言來表達各自的心意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和鄭保雲相識的過程之中,曾好幾次由於他的行為,而對他大是不滿,直到現在,我才肯定他實實在在有著地球人的感情,不論是好是壞,在他體內的一半地球人的血統,起了極大的作用!
我才想到這裡,他就向我搖頭:「主要的,不在於我有甚麼血統──就算我是百分之一百天龍星人,只要我一出世就在地球生活,我也必然是地球人,不是天龍星人!血統十分無形,有時能引發起一陣激情,但當你想到你根本無法單憑血統生活,你就不會再重視它……。」
我和白素深以為然,一起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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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興趣在線閱讀的朋友,不妨到以下的網址。
http://www.cnnovels.net/kh/nikuang/xt1/index.html

星期三, 5月 12, 2010

仙境

我說過了,一個人外出公幹,就是我看最多書的時候,所以今天我要介紹一本在公幹期間看的一本書-《仙境》。

同樣的,這是倪匡早期的作品,所以也是兩個小品放在一起。仙境這個故事還好,最少算是有結局。而奇玉雖然算是有結局,但是結局只是帶出了更多的問題。

《仙境》是衛斯理系列第二十本書,我手上的是發行於二零零五年十一月的第十四版。



衛斯理受了一幅畫的影響,與一個印度人去尋找畫中的仙境,可是到了那山谷,一不小心人就會變成怪物,而且是蠋逐步變化,恐怖莫名。衛斯理能夠順利帶著寶石出山嗎?怪物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天突然冷了下來,將近攝氏兩度。皮膚對寒冷的感覺,就是以這個溫度最敏感,街頭上看到的人,雖然穿著很臃腫,但是都有著瑟縮之感。
我從一個朋友的事務所中出來,辦公室中開著暖氣,使人有一種昏昏沉沉的感覺,出來給寒風一吹,反倒清醒了不少,我順著海邊的道路走著,風吹在臉上,感到一陣陣的刺痛。
我將大衣領翻高,臉也偏向另一邊,所以我看到了那幅油畫。

那幅畫放在一家古董店中,那家古董店,是市中很著名的一家,規模很大,不但售賣中國古董,也賣外國古董,唯一的缺點,就是東西擺得太凌亂,據說,那也是一種心理學,去買古董的人,人人都以為自己有幸運可以廉價買進一件稀世奇珍,所以古董店商人才將貨品隨便亂放,好讓客人以為店主對貨品,並沒有詳細審視過,增加發現稀世奇珍的機會。
但事實上,每一份貨品,都經過專家的估價,只要是好東西,定價一定不會便宜。

那幅將我的視線吸引過去的油畫,就隨便地放在牆角,它的一半,被一隻老大的銅鼓遮著,另一邊,則是一副很大的銅燭台。
所以,我只能看到那幅油畫的中間部份,大約只有三尺高、四尺寬的一段。
然而,雖然只是那一段,也已經將我吸引住了,我看到的,是一個滿佈著鐘乳石的山洞,陽光自另一邊透進來,映得一邊的鐘乳石,閃閃生光,幻出各種奇妙的色彩來,奇美之極。
就那一部份來看,這幅油畫的設色、筆觸,全是第一流的,油彩在畫布上表現出來的那種如夢幻也似絢爛繽紛的色彩,決不是庸手能做得到萬中之一的。
我站在櫥窗之外,呆呆地看了一會,心中已下了決定,我要買這幅畫。

我對於西洋畫,可以說是門外漢,除了叫得出幾個中學生也知道的大畫家名字之外,一無所知,但我還是決定要去買這幅畫,因為它的色彩實在太誘人了,我不管它要多少錢,都要買它。
我繞過街角,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迸董店中的生意很冷落,我才走進去,一個漂亮的小姐便向我走了過來。
迸董店而僱用時裝模特兒般美麗的售貨員,這實在是很可笑的事,或許這是店主人的另一種的招徠術吧!
那漂亮的小姐給了我一個十分動人的微笑,道:“先生,你想買什麼?”

我知道古董店的壞習慣,當你專門要來買一件東西的時候,這件東西的價格,就會突然高了起來,所以我也報以一個微笑,道:“我只是隨便看看,可以麼?”
我得到的回答是:“當然可以,歡迎之至。”

於是,我開始東張張西望望,碰碰這個,摸摸那個,每當我對一件東西假裝留意的時候,那位漂亮的小姐就不憚其煩地替我解釋那些古董的來歷:這是十字軍東征時的戰矛,那是拜占庭時代的戰鼓,這件麼,我們也不知它的來歷,先生你有眼光買去,可能是稀世珍品。這具印加古國的圖騰,用來作為客廳的裝飾最好了。

一直到我來到了那幅畫的前面,我站定了身子。

從近處來看,那幅油畫上的色彩,更具有一種魔幻也似的吸引力,我移開了銅鼓和燭台,整幅畫,都是畫一個山洞。
那山洞的洞口十分狹窄,是在右上方,陽光就從那上面射下來,洞口以乎鋪著皚皚的白雪,山洞深處,卻十分陰暗,但是在最深處,又有一種昏黃色的光芒,好像是另有通途。

當我站在那幅畫前,凝視著那幅畫的時候,我彷彿像是已經置身在這個山洞之中一樣,那實在是很奇妙難言的感覺,我看了很久,這一次,那位漂亮的小姐,卻破例沒有作什麼介紹。

我看了足有三分鐘之久,我知道我臉上的神情,已無法掩飾對這幅畫的喜悅了,任何有經驗的售貨員,都可以在我的神情上,看出我渴望佔有這幅畫,我剛才的一番造作,算是白費了。

那實在不能怪我太沉不住氣,而是這幅畫,實在太逗人喜愛了。
我終於指著這幅畫問道:“這是什麼人的作品?”
那位小姐現出一個抱歉的微笑,道:“這幅畫並沒有簽名,我們請很多專家來鑑定過,都無法斷定是誰的,作品但是那毫無疑問,是第一流的畫。”
“是的?”我點著頭:“它的定價是多少?”
那位小姐的笑容之中,歉意更甚,道:“先生,如果你要買它的話,那你只好失望了。”
“為什麼?”我立時揚起了眉:“這幅畫,難道是非賣品麼?”
我那樣說,已經等於是在明白地告訴她,不論多少錢,我買得起。
那位小姐忙道:“當然不是非賣品,兩天之前,有位先生也看中這幅畫,已買下它了。”
我的心中十分惱怒,這種惱怒,自然是因為失望而來的,我的聲音也提高了不少,道:“既然已經賣了,為什麼還放在這裡?”

大約是我的聲音太高了,是以一個男人走了出來,那是一個猶太人,可能是古董店主,他操著流利的本地話,問道:“這位先生,有什麼不滿意?”那位小姐道:“這位先生要買這幅畫,可是我們兩天前已賣出去了。”

我悻然道:“既然已賣出去了,就不該放在這裡!”

那猶太人陪著笑,道:“是這樣的,這幅畫的定價相當高,兩天前來的那位先生,放下了十分之一的訂金,他說他需要去籌錢,三天之內,一定來取。”
我忙道:“我可以出更高的價錢!”
那猶太人道:“可是,我們已經收了訂金啊?”
“那也不要緊,依商場的慣例,訂金可以雙倍退還的,退還的訂金,由我負責好了,這幅畫的原來訂價,是多少錢?”
猶太人道:“兩萬元,先生。”
“我出你兩萬五,再加上四千元退訂金,我可以馬上叫人送現鈔來。”
我望著那猶太人,我知道那猶太人一定肯的了,世界上沒有一個猶太商人,肯捨棄多嫌錢的機會,而去守勞什子的信用的。

那猶太人伸手託了託他的金絲邊眼鏡,遲疑地道:“先生,你為什麼肯出高價來買這幅畫,老實說,我們無法判斷得出那是什麼時代和哪一位大師的作品。 ”
“我不管他是什麼時代的作品,我喜歡這幅畫的色彩,它或許一文不值,你別以為我是發現了什麼珍藏!”
猶太人的神色,十分尷尬,他忙道:“好的,但必須是現鈔!”
“當然,我要打一個電話。”
“請,電話在那邊。”那位漂亮的小姐將我引到了電話之前。
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我進出口公司的經理,要他立即送兩萬九千元現鈔,到這家古董店來。我的公司離這家古董店相當近,我估計,只要五分鐘,他就可以到達了。
在那五分鐘之間,那猶太人對我招待得十分殷勤,用名貴的雪茄煙招待著我,讓我坐在一張路易十六時代的古董椅子上。

五分鐘後,公司的經理來了。



這件事發生在很久之前,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十分好動,有一些事情,分明不是自己能力所能做到的,卻也去硬做,以致終於失敗。如今要記述的這件事就是。

那是一個天氣反常的初春。暖和得幾乎和夏天一樣,我和幾個朋友約定,準備乘遊艇到離我那時居住的城市的外島去採集松樹的樹根,揀奇形怪狀的回來作盆景,所以一早,我便已帶走了工具,出了門口。我剛出門口,一輛極其華貴的貴族型的汽車,在我的身邊停了下來。

那個穿制服的司機差點沒將我撞死,但是卻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只是瞪了我一眼,便下了車,打開了車門,一個穿著長袍,五十左右的紳士,拄著拐杖,走了出來。那紳士走了出來之後,拄著拐杖,站定了身子,抬頭向上望了一眼。他望的正是我的屋子,而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種不屑的神情來。

憑良心說,我住的房子,是上下兩層的小花園洋房,那絕不算差的了,而他居然這樣看不起,那不問可知,他一定是富豪之士了。

他望了一眼,走向前去,用拐杖的杖尖去按鈴。我不等他去按電鈴,就一步跨了過去:“請問你要找甚麼人?”
那紳士傲然地望著我:“你是甚麼人?我要找你的主人。”

我冷笑了一下:“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主人。”那紳士又伸起手杖去按電鈴,我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杖:“別按了,這屋子中除了我一個人之外,沒有別人在,你要找的一定是我了。”
那紳士以一種奇異的眼光望著我,“噢噢”地哼著:“你——就是衛斯理——先生?”
他那“先生”兩個字說得十分勉強,我心中不禁有氣:“不錯,我就是衛斯理先生!”我特地將“先生”兩字,聲音說得特別重。

那紳士有些尷尬,他從懷中取出了一隻法國黑鱷魚皮夾子,在取出皮夾的時候,露出了他腕上的白金表,這位紳士的一切,都在表明著他豪富的身份。他打開皮夾,拿出了一張名片來,道:“衛先生,是周先生,周知棠先生介紹我來見你的。”

我聽到了周知棠的名字,精神不禁為之一振,他是我的一位父執,是我相當佩服的一個人。
我接過了名片,上面有著周知棠的幾行字:“介紹熊勤魚先生來見你,他有一件你一定有興趣的事要煩你,希洽。”
我實在不喜歡這位熊勤魚先生,但是他的名字,我卻是如雷貫耳了。
他不但是這個城市的豪富,而且他的富名,還達數千里以外的許多城市。
熊勤魚有著數不清的銜頭,擔任著數不清的職務,這樣的一個人,為甚麼要來找我呢?光是這一個問題,已足以引起我的興趣了。
我立即放棄了去採集古鬆的念頭,用鑰匙打開了門:“熊先生,請進來。”

熊勤魚跟著我走了進去,在客廳中坐下,坐了下來之後,他卻又好一會不出聲。我忍不住問道:“熊先生,究竟有何指教?”
熊勤魚的神態,已不如剛才那樣倨傲,他期期艾艾:“我……有一件事想麻煩閣下,但是……衛先生你卻絕不能洩露我們兩人之間的談話,而且也不能將這件事向任何人提起!”
我心中的不快又增加了幾分:“你有甚麼話要說,只管說好了!”
我相信熊勤魚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受過這樣不客氣的訶責,他神色極之尷尬:“是……是……衛先生,我是想請你尋找一樣失去了的東西。”
我不禁大失所望,因為我所期待的,是一件十分複雜,十分離奇的事情,唯有那樣的事情,才能得到解決困難的無限樂趣。而熊勤魚卻只不過要我去尋找失物!
這種事情,我非但不會有興趣,而且這種事找到我頭上來,對我簡直是一種侮辱!
我站了起來:“對不起,熊先生,我不能去幫你尋找失物,你找錯人了,請你回去吧。”
熊勤魚也站了起來,失聲道:“可是我所謂失物,是一塊稀世翠玉,十六年前,國際珠寶集團對它的估價,便已經達到二百萬英鎊。”我冷冷地道:“錢嚇不倒我的,先生。”熊勤魚道:“可是這是一塊世界上最好的翡翠,自從有翡翠以來,沒有一塊比得上它!”

其實,熊勤魚不必饒舌,我也知道這塊翡翠的來歷的。這的確是一塊最好的翡翠——我沒有見過它的實物,但是卻見過它的圖片和描寫它的文字。

那塊翡翠,熊家的上代是如何得來的,是一個謎。有的人說,熊家的上代曾跟左宗棠平定過西域,那塊翡翠是從西域得來的。也有人說,那是熊家上代破了太平天國的天京,從天王府中搜出來的,更有人說,熊家的上代,原是和XX手下的一個跑腿的,在“跌倒和XX,吃飽咸豐”一事中,他趁亂在和XX府中偷出來的。

種種傳說,不一而足,但似乎部無關宏旨,要緊的是,熊家在清朝時。便已聲勢顯赫,家族之中,做過封疆大吏的有好幾個人。

只不過那時,熊家的人絕不透露珍藏著這樣的一塊翠玉,因為說不定皇帝老爺一個高興,要“查看”一下,那就麻煩了。
一直到了民國初年,熊家已遷往上海,在一次法國公使的招待會上,當時熊家的家長——也就是熊勤魚的父親。大概喝多了幾杯,要不然就是與會的法國女子太迷人,他竟透露了這翠玉的秘密。

於是,這塊奇異而價值連城的翡翠,才開始為世人所知,但是前後見過這塊翡翠的人,卻也只不過七八個,最後見到的是一個美國流氓,這個流氓就在中國,憑藉著洋人的身份,招搖撞騙,地位混得極高,他在看到那塊翡翠的時候,用間諜用的照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並且寫了一篇十分詳細的文章,介紹這塊翡翠。

根據這篇文章的記載,這塊翡翠是真正的“透水綠”,也就是說,通體是不深不淡的翠綠色,高三點六五公分,寬七公分,長十七點三公分,是長方形的一塊。當時,國際珠寶集團的估價是二百萬英鎊。

那是當時的價格,如今,這樣的翡翠十分稀少,而需求甚多,一隻橢圓形的戒指面,往往便可以值到三四萬英鎊,試想,這麼大的一塊,可以剖成多少戒指面,它該值多少鎊?

而這樣的一塊翡翠,卻居然失去了,這應該是一件轟動世界的大新聞,然而竟沒有人知道,其中當然有著極度的曲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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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5月 11, 2010

訪客

公幹這段時間,我也看了衛斯理的《訪客》。

訪客是倪匡早期的作品,所以故事比較短,裡頭收錄兩個故事,訪客和虛像。

人都愛虛像。不是嗎?當我們見到心儀異性的時候,我們都會在心中虛構一個以對方為基礎的虛像,相處下去也就把自己虛構的虛像當真的。

《訪客》是衛斯理系列第二十一本書,我手上的是發行於二零零二年四月的第十版。



「訪客」這個故事,在衛斯理故事之中,最早以巫術來作為一個設想。涉及的是海地巫都教利用可怕的黑巫術,使得死人能在夜間聽指揮所作的怪事。由於創作時想法還不夠十分大膽,所以假設的基礎,放在一個「藥物麻醉」之上,相當「科學」。

而實在可以有更進一步的設想,例如乾脆承認巫術的存在(像近年來一系列幻想故事中所選用的設想一樣),例如從人腦的複雜活動上去設想,等等。

現在,自然未作那樣的大修改,仍保持本來面目,這個故事的推理意味十分濃,相當引人入勝。

另一個故事虛像,設想巧妙,大有奇趣,為寫一個在虛幻景像之中看到的美人,和實際的接觸,竟然一天一地,截然不同,很有點調侃人生的意味。

「虛像」發表之後,曾有人說海市蜃樓的景像,無法用攝影術記錄下來。若真是如此,倒又是一篇幻想小說的好題材了——只有人腦的活動,才能接收海市蜃樓的奇景。但事實上,是可以拍攝得到的,已有不少這樣的相片發表過,至於是不是可以拍得如此清晰逼真,那也不必去深究了!



“我真是驚駭之極了!那時,我也是和他們一樣地坐著,那麼,我是甚麼呢?我也是一個死人嗎?但是我當然不是死人,我要是死了,為何還會思想?在極度的驚駭之下,還听到有撬木的聲音發出來,我轉動眼珠,循聲望了過去。

“我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黑人拿著一根一端扁平的鐵棒,在撬著棺蓋,每當他們撬開一具棺蓋之際,就有一個人自棺口坐起來。

“等到他撬開了所有的棺蓋之後,他伸手自他的腰際,解下了一條鞭子來,他向空中揮動著那鞭子,發出了一種奇異的‘噓噓’聲。

“我不知道他那樣做是甚麼意思,但是我卻看到,那身形高大的人,一揮動鞭子,那種‘噓噓’才一傳出來,所有在棺木中的人,便都以一種十分僵直的動作,站了起來,挺直著身子。

“我在一看到了光亮之後,就坐起身來,本來,我是立即想跳出棺木來的,但是因為我看到的情形,實在太駭人了,以致我仍然坐在棺木之中,直到這時,我看到其他的人都站了起來,我突然之間,福至心靈,認為我應該和別人一樣行動!

“所以,我也站了起來,那時,我根本不必著意去模摹別人的動作,因為我的身子,也感到十分麻木,我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也是僵直的。

“等到我們每一個人都站了起來之後,那身形高大的黑人,才停止了揮鞭。

“在那時候,我更可以定下神來了,我發現船在海上行駛,但是離一個海島已經很近了。所有站在我身邊的人,毫無疑問,全是死人,他們根本沒有呼吸,只是直直地站著不動。

“那時候,我心中最大的疑問就是︰我是不是也已經是一個死人?

“我趁那身形高大的黑人,轉過身去時,抬起手來,在我自己的鼻端摸了摸,我的鼻端是冰涼的,但是我還有氣息,我又伸手,推了推我身邊的那個黑人,那個黑人被我一推之下,立時身子斜側。

“那黑人‘砰’地向下倒去,在他跌倒的時候,又踫到了他身邊的另一個人,剎那之間,一連倒了五六個人。

“那身形高大的黑人,本來已經轉身要走進艙中去的了,可是五六個人一跌倒,他立時轉過身來,發出憤怒的吼聲,又連連揮動鞭子。

“他一揮動鞭子,那種刺耳的‘噓噓”聲一發出來,倒下的人,便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那時,我已覺得我身上的那種麻木感,在漸漸消失,我已經恢復了充分的活動能力了,我已經決定,當那黑人,再轉過身去時,我就在他的背後襲擊他。

“可是,就在這時,鮑伯爾出現了,他從船艙之中,走了出來,道︰‘甚麼事?’那黑人道︰‘沒有甚麼,可能是船身傾倒,跌倒了幾個。’鮑伯爾停了一停,就向前走了過來。

“他面對著我們那些直挺挺站著的人,似乎並不感到十分驚訝,他直來到了我的面前,向我笑了一笑!

“我真想雙手扼住了他的頸,將他活活扼死,可是我發現他佩著槍,所以我忍住了不動,我甚至故意屏住了氣息,因為我直到那時為止,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和鮑伯爾的目的是甚麼?”

丁納醫生這一次,是接連不斷地在講著,我听得出神之極。

他講到他不知鮑伯爾的目的是甚麼時,我才插口道︰“那是一艘運尸船,巫都教的人,利用死人工作,你就是其中之一。”

丁納望了我半晌,才道︰“是的,開始我還不明白,但是後來,我也知道了,雖然我自己可以肯定我沒有死,但是他們是認為我和其他的人一樣,全是死人,全是被他們利用來做沒有一個活人肯做的苦工的死人!”

我忙道︰“其余的,真是死人?”

丁納低著頭,道︰“這一點,我慢慢再解釋,當我明白到我自己的身份,處境之後,我就知道,我必須扮成死人,我絕對不能有所異動,那時,我還不是真正的死人,但如果一有異動,我就會成為真正的死人了。

“我是在鮑伯爾來到了我的面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向我怪笑時,才突然想到我在他們眼中的身份的,所以盡管在我的心中,想將他活活扼死,可是我卻仍然直挺挺站著,一動不動。

“可惡的鮑伯爾,他不但望著我,笑著,還用他的手指,戮著我的胸口,道︰‘二十元一天,哈哈,很夠你享用一陣子的了!’我忍住了呼吸,一動也不動,他又轉身走了開去。

“這時候,船已漸漸靠岸了,鮑伯爾也轉過了身去,和那黑人道︰‘這一批,好像還很听指揮。’那黑人道︰‘是,鮑先生,經過施巫術之後,沒有會不听話的。’“‘他們絕不會有甚麼額外的要求,只知道听從命令,拼命地工作。’鮑伯爾又道︰‘他們看來,真的像是死人一樣!’那黑人神秘地笑了笑,並沒有回答。”

我听到這里,張口要發問,但是丁納醫生卻揚起手來,止住了我,他道︰“是的,從鮑伯爾的那句話中,我才知道原來在我身邊的那些人,並不是死人,他們只不過看來像死人而已。”

我忍住了沒有再出聲,因為丁納醫生已經將我想問的話先講出來了。

丁納先生繼續道︰“船靠了岸之後,那黑人不斷地揮動著鞭子,那些看來像是死人一樣的人,顯然全是听從那根鞭子的‘噓噓’聲而行動的,他們一個接一個,走向岸上,輪到我的時候,我也那樣,那黑人和鮑伯爾,跟在我的後面。

“那個島的面積不大,島上幾乎全種著甘蔗,一路向前走去,我看到甘蔗田里,有很多人正在收割,那些人的動作,完全像是機器一樣,也有幾個黑人在揮動著鞭子,我也注意到,那些在工作的人,完全是和死人一樣的人,而揮動鞭子的黑人,胸前都有著一個十分古怪圖案的刺青,他們全是巫都教的教徒。”

听到此處,我忍不住問道︰“那麼,鮑伯爾究竟扮演著甚麼角色呢?”

丁納瞪我一眼,像是在怪我打斷了他的話頭,但是他還是回答了我,他道︰“後來我才知道,鮑伯爾早已加入了巫都教,而且,在教中的地位很高,他負責推銷巫都教屬下農田的產品,那些產品,除了甘蔗之外,還有大量的毒品。”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這實在是駭人听聞的一件事情。

像鮑伯爾那樣的名人,他竟早在求學時期,已然是一個不法份子。

雖然丁納醫生的指責,是如此之駭人听聞,但是我卻並不懷疑這種指責是不真實的,像一個有著如此可怕經歷的人,他何必要對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再發出那樣的指責,唯一的可能是,那是真實的。



兩張照片拍攝的時間,一定相隔很近,因為那阿拉伯女郎,仍然保持著回頭望來的那個姿勢,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得任何男人看到了,都會不由自主地呆上一呆,然後在心中暗嘆一聲:好美!
她在微笑著,笑得很甜,她的長發,有幾絲飄拂在她的臉上,那使得她看來更加嫵媚。



那兩個女郎,將我帶進了這個山洞之後,就退了出去,於是,山洞中只有我一個人了。
我站著,大約只等了半分鐘,就看到大石之後的黃幔掀動,那女郎走了出來。
她為了接見我,顯然曾盛裝過,她的頭上,帶著一團像是皇冠一樣的裝飾物,上面鑲著一團灼灼生光的紅寶石,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當她從幔後走出來之後,她略停了一停,然後才繼續向前走來,來到了那塊大石之前,不再走向前。
當她站定之後,她向我笑了笑,然後道:“你的傷痊癒了,我很高興!”
她講的是英語,雖然聽來很生硬,但是發音倒很純正,尤其是她的聲音如此可愛,使人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之處。
我沒有出聲,她又笑了一下:“我從來也未曾離開過沙漠,是彭都教我說英語的,我說得還好麼?”
我點頭道:“說得很好。”
她一手扶著那塊大石,仍然直視著我:“我倒想你教我說中國話。”
我緩緩地道:“中國話不是三兩天學得懂的,我的傷已好了,現在,我想離開這裡!”
她仍然望著我,過了一會,才道:“是的,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在雅里綠洲等你回去,你的妻子也在那裡,她很可愛。”
我不禁詫異起來:“你見過她?”
“自然。”她又笑了起來,這一次,在她的笑容之中,有著自傲,“在沙漠中,我是神出鬼沒的,沒有人認得我。”
她繼續說:“我到過雅里綠洲幾次,甚至和你的妻子談過幾次話,看來,她也很著急,希望你能夠去和她見面。”
我點頭道:“這也正是我急於離去的原因。”
她略為低下頭一會,才道:“我看,你只怕不能回去,你……也要成為……我們之間的一員。”
她在講那句話的時候,不但吞吞吐吐,而且神情也似乎很異特。
但是我一聽得她說我不能回去,就直跳了起來,也根本不及去研究她講話吞吐,神情異特,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大聲叫道:“你說什麼?不准我回去?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可以隨便扣留一個人?”
她的神情,這時倒很平靜,她說:“我是可羅娜公主,我的上代,世代統治著珊黛沙漠,到如今,我仍是沙漠的無形的主人!”
我冷笑著:“我一定要離開,不理會你準與不准,我要離開!”
在她美麗的臉上,突然現出一種十分冷峻的神色來,她道:“在我的統治下,有兩百多名第一流的刀手。”
我道:“你是在恐嚇我?”
她搖著頭:“不,只是提醒你!”
我冷笑著:“照你和你們全族所犯下的罪行來看,你們全族該在監獄中渡過餘生,好了,我不和你多說,我要走了!”
她的神情更冷峻:“你不能走!”
我大聲道:“你準備怎樣?”
可羅娜公主接下來所講的話,實在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她先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也神秘莫測,叫人也想不到她是為了什麼而笑的。
然後她道:“婚禮在明晚舉行,一切都已經按照傳統準備好了。”
我呆了一呆,覺得很不耐煩,我只是啞口問道:“什麼人的婚禮?”
可羅娜公主道:“我!”
她在講了一個“我”字之後,又笑了一笑,然後才道:“和你!”
她那一句話只有三個字,而那三個字,又是分成兩截來說的,是以我在一聽之下,還不能將她的語意,在腦中連成一個完整的意念。
可是,那隻是極短時間內的事,當我將她所說的那三個字,連接起來時,就變成了“我和你”,而她剛才所提及的,卻是一件婚事!
我和她!
我在那剎間,只覺得手心在冒著汗,心在怦怦跳著,我立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這決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了,她是很認真的!
我只呆了極短的時間,就失聲叫了起來:“你在開玩笑,我和你?結婚?你在開玩笑?”
可羅娜公主笑著,我不得不承認,那便是在如今那樣的情形之下,她仍然笑得很溫柔、很美麗。
我又大聲道:“別笑,這是不可能的事!”
可羅娜仍然笑著:“但是我必需有一個丈夫,我的丈夫必需比我有更高的刀法造詣,只有你是,我再說一遍,我們的婚禮,明晚舉行!”
我握緊了拳頭:“不會有什麼婚禮!”
可羅娜望著我:“你想怎樣?”
我立時道:“離開這裡!”
可羅娜的面色,倏地一沉,溫柔的笑容,在她的臉上消失,她看來仍然非常美麗,但是卻美麗得令人心寒,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簡直冷酷得像是石頭雕成的一樣。
那醫生曾經說可羅娜是一個嗜血的狂人,這時,就算我對於這一個加在可羅娜身上的形容詞,仍然有所懷疑的話,那種懷疑,也已減少到最少程度了!
她用石頭一樣的眼睛,望了我好一會,才道:“你可以離去。”
我忙道:“好,那就再見了!”
可羅娜發出了一下冷笑:“當然不是就那樣離去,你要被帶到沙漠的中心,由我來砍去你的兩雙手,如果你還能夠在沙漠中支持著,走上三日三夜,那麼你自然可以獲救!”
在那剎間,我只覺得我自己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世界上決沒有一個人可以在雙手被人砍斷之後,再支持著在沙漠中行走三日三夜!
一個人,如果在沙漠的中心,被砍斷了雙手,那麼,唯一的結果,就是在沙漠之中,流乾他體內的每一滴血,然後死去!
在我的身子劇烈發著抖的時候,可羅娜又冷冷地道:“你自己考慮吧!”
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心內在急促地轉著念,別說我早已有了妻子,就算沒有,我也決不能在那樣的情形下,答應和她結婚。
別說是我,就算是在看了她的照片之後,對她如此著迷的江文濤,只怕在知道了他心目中愛戀的人,原來是這樣一個人的時候,他也不會答應的!
我想了不到十秒鐘,便壓抑著心頭的怒火,盡量使我的聲音平靜,我道:“通常,結婚是被認作人生的大事,我要考慮一下。”
可羅娜仍然冷冷地道:“和我結婚而仍然需要考慮的話,對我是一種侮辱,侮辱領袖,是要受挖雙目的懲罰的,你願意接受懲罰麼?”
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我厲聲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他媽的,你是強盜頭子,一個該上絞刑架的嗜血的犯人,我應該一刀砍死你!”
可羅娜的雙眼之中,流出一種異樣冷酷的神色來,她並沒有回罵我,甚至可以說,她沒有發怒,但是她那種冷酷的眼神,卻也令得我無法再罵下去。
我喘著氣,可羅娜又望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可以回去了,婚禮在明晚舉行!”
她說著,拍了兩下手,立時有兩個女人走了進來,在那一剎間,我只想到一點,如果我可以製服可羅娜的話,那麼我就可以結束這一出鬧劇,離開這裡了!
所以,當那兩個女人向我走來之際,我突然一個箭步,向前跳了出去,可羅娜本就離我很近,我一向前跳去,便已到了她的面前,我也立時伸出手來。
我想先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背反扭過來,那麼,我立時可以挾制著她離開這裡的。
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可羅娜的身子,突然向後縮了一縮。
接著,在我的眼前,便閃過了一道奪目的光芒,我伸出去的手立即僵住了!
那一道刀光,一閃即過,可羅娜手中的彎刀,已然架在我的手腕之上,刀鋒貼在我的皮膚,以這柄彎刀的鋒利程度而言,她剛才揮出那一刀時,只要略為加多一點力道,那麼我的手,一定已被從腕骨切斷!
而她竟將力道算得那麼準,剛好在刀鋒貼到我的手腕時收了刀,她真不愧是第一號刀手!
這時,我不知道是收回手來好,還是不收回手來好,我只是僵立著,而可羅娜也並不收回刀去,她仍然只是那樣瞪著我。
那場面實在令人難堪之極,我的背脊在直冒冷汗,可羅娜冷笑著:“你別妄想可以在我的身上,占到什麼便宜!”
我緩緩吸著氣,可羅娜突然揚起頭來,對那兩個阿拉伯女人道:“你們過來!”
那兩個女人,在突然之間,面色大變,我不知道何以她們在那一剎間,會現出如此害怕的神情,那兩個女人不過略慢了一慢,而可羅娜的聲音,已經變得尖銳得多,喝道:“快過來!”
那兩個女人,一步一步,向前走來,當她們來到近前的時候,她們的臉色白得像石膏!
可羅娜冷冷地道:“你們剛才看到了什麼?”
那兩個女人,像是早已知道可羅娜會有此一問一樣,忙不迭道:“沒有什麼,什麼也沒有看到!”
可羅娜笑了起來:“你們又不是瞎子,怎會什麼也沒有看到?”
那兩個女人發起抖來,可羅娜道:“只有瞎子,才什麼也看不到,也只有瞎子,人家才會相信她什麼也看不到,是不是?”
那兩個阿拉伯女人口唇發著顫:“是!”
直到那兩個阿拉伯女人口中說出“是”字來之際,我仍然想不到會有什麼事發生。可羅娜手中鋒利的彎刀,仍然擱在我的手腕上,而在我的心目中,只想到一陣陣的厭惡,厭惡到了難以形容。
就在那兩個女人,講出了一下“是”字之後,可羅娜立時道:“好!”
隨著那一個好字,可羅娜突然揮動手臂,她出刀實在太快了,以致在剎那間,我只看到了刀光一閃,我聽到那兩個女人的一下慘叫聲。
我連忙向那兩個女人看去,而當我看到那兩個女人面上的情形時,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兩個女人臉上,自左眼角起,到右眼角止,都被刀尖劃過,血在疾湧而出;自她們發抖的面肉上淌下來,她們毫無疑問,已成了瞎子!
在那一剎間,我根本無法去思想何以可羅娜的刀法,竟精嫻到可以在一刀之間,在兩個人的臉上,造成那樣的傷痕,我只是感到無比地憤怒!
我相信我的臉,一定已變成了紫紅色,因為我感到血在向臉上湧,我發出了一聲大喝,而可羅娜手中的刀,也立時對準了我!
她對我發出一種異樣冷酷的笑容,接著,便大聲叫了幾下。在一有腳步聲傳過來時,她便收起了刀,四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奔進來,可羅娜揮著手,吩咐著他們,那兩個女人被其中的兩個帶了出去,另外兩個來到了我的身邊,一左一右站定。
可羅娜仍然瞪著我:“記得,我們的婚禮,在明晚舉行!”
她一說完,就轉過身去,我想踏向前去,但是那兩個壯漢,一邊一個,已經挾住了我的手臂,那兩個人的氣力十分大,我簡直是被他們挾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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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5月 10, 2010

背叛

在我每一趟旅程中,其中一樣必定會得到的收穫就是閱讀最少一本書。這一趟外出了那麼多天,閱讀了不少書。衛斯理的《背叛》就是其中一本。

背叛》講述了兩位鐵生的故事,二人不可分割猶如一體,故事中的「背叛」行為、第三位「隱形」主角,吸引衛斯理與白素極力追查箇中因由,然推理能力極佳的衛斯理與白素,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究竟方鐵生為什麼背叛方鐵生?

這本小說中有很多形容漂亮女孩的字句,非常值得我研究與學習。

《背叛》是衛斯理系列第六十五本書,我手上的是發行於二零零六年一月的第十五版。



被背叛是極痛苦的事。
可是如果想一想,背叛者總有他的理由,也就有機會像甘鐵生一樣,痛苦會消失無踪。
真會嗎?
騙你的,因為我試過了,沒有用。
有一點,倒很容易明白:不要對人太好,或不需對人太好,或不必對人太好,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別人心中怎麼想!



我們知道她確切的抵達日期,所以準時在機場接她,我們沒有見過她,但當她一出現,我們就可以肯定,那就是她。
她推著行李車出來,個子很高,走路的姿勢也很挺,穿著傳統的旗袍,套了一件粟鼠皮中等長度的大衣,平底鞋,看走來六十歲左右(實際年齡不止) ,略施脂粉,臉上雖然已有不少皺紋,但是仍然不減清秀,神態十分雍容大方,尤其是那一又同和她的眼神相接觸,都會被她又眼之中,那種水靈靈的神采,弄得有點心神繚亂。
若是把她臉上其餘部分都遮起來,只露出這一又眼睛,那麼,這以有著動人眼神的眼睛,會今很多人著迷,而且它們看起來是那麼年輕。
她看來高貴恬雅,一副大家閨秀的風範,在人人都匆匆忙忙的機場之中,她也不急不徐,不失她的風度。
一看到了她,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知道對她的第一印象,十分佳妙。



她準備講話了,因為她的口唇開始顫動,她的口唇很薄,口形很好看,在年輕的時候,不消說,一定極其動人。



白素有極美麗的眼睛,而更動人的是她眼中流露的那種溫柔之極的眼光,這種光采,使人在任何煩躁不安的情緒下,都會感到無比的寧貼。



直到這時,方鐵生向他望去,他才微笑著,用十分平靜的聲調說:“小兄弟,你好!”

甘鐵生這句話一出口,除了嚮導和他自己以外,人人都震動了一下,方鐵生的震動更甚,雙手陡然握成了拳,握得粗大的指節,格格直響!

(幾十年前,甘鐵生初見方鐵生時第一句話是:“小兄弟,你過來!”)
(從那句話開始,他們認識,開始了方鐵生生命的改變,也形成了今日的局面。現在,甘鐵生又叫了一聲“小兄弟”,可是方鐵生為什麼那麼激動?)

方鐵生揮著拳頭,虎虎風生,他大叫起來,聲音在宏亮之中,帶著一股莫名的悲憤,他在叫:“問!只管問,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找到我,一定會問我……為什麼!”

他在說到最後“為什麼”三個字之際,聲音變得嘶啞,聽來像是他的心肺都被撕裂了一樣。

他是一個背叛者,在經過了那麼多年之後,見到了當年的受害人,竟然看來沒有半點慚愧悔恨,反倒一副理直氣壯,這種神情,看得我和白素,都為之驚駭不已,我們緊握著手,我自然而然考慮著如果萬一出現需要武力廝拚的場面時,如何對付這個煞神一樣的大漢!

甘鐵生先開口,他聲音平靜:“我沒準備這樣問你,可是她還想問。”

君花立時接了上去,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把那麼多年來積壓在胸中的怒意、恨意、不明和懷疑,都一起在這三字中,吐了出來:“為什麼?”

那真是聽得人心頭大震,石破天驚的一問!

如果說君花的那一問,是九天之上,直擊下來的一個霹靂焦雷,那麼,方鐵生的回答,簡直就是地面上萬千座火山,同時爆發,噴射出無數足以摧毀一切的岩漿!

方鐵生一開始回答,場面有些亂,方鐵生簡直不能自製,無法住口,其間我、君花、白素都曾搶著大聲又問了一些問題,只有甘鐵生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象是完全不關他的事一樣。

正由於場面紊亂,所以我用比較特殊的方法來記述當時的情形,在以下的一大段之中,除了括弧之中的文字之外,全是方鐵生爆發出來的話,方式雖然特別一點,但還是很容易看得懂的。



看完了這本小說以後,才發現除非對方真的希望你對他好,否則無論你怎樣為他都是枉然的。搞不好甚至會惹來對方的反感、厭惡。看到這裡除了傷感,還有就是無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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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4月 18, 2010

異寶

我知道我很久沒有在這裡介紹書了,說實在近來看書的時間大量減少了,所以看書的速度慢很多了。

今天我要介紹的是《異寶》。《異寶》是一本以秦始皇陵墓為主題的小說,一切以齊白從秦始皇陵墓盜出一顆金屬物體開始。

《異寶》是衛斯理系列第五十七本書,我手上的是發行於二零零五年八月的第十二版。

我覺得整本書最值得欣賞的是以下這一段:



他變得和我們一樣大小之後,又道:“如果我們現在見你們的最高領袖,讓他向我們提一個要求,當然不會是要求我們替他建造一個地方,可以讓他死後把屍體放進去,真是可笑,死了之後要找一個他夢想的地方把屍體放進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有點苦澀:“或許一樣會,兩千多年,地球上人類的思想方法,其實並沒有進步多少,權力一樣令人腐化,各種行為,本質上也沒有多大的改變;人性還是一樣。”

那巨人(他已不再巨大,但還是這樣稱呼他比較好)唔唔地應著:“生物的本能,要改變不容易,非常不容易,接近沒有可能。”

陳長青直到達時,才叫了起來:“天!別討論這種問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巨人的神情相當溫和:“其實很簡單,我們經過你們居住的行星,當然是在很遠的地方經過、無意之間,通過儀器,看到了有類似指示降落的建築,於是,我們就決定降落來看一下。”

我們三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禁呻吟了一聲:萬里長城:

那巨人接下來,又笑了幾聲,他的笑聲和語調,有著可以感覺得出來的輕鬆,那真使我慚愧得日出冷汗。他道:“我們以為,可以和水準極高的一種生物打交道,誰知道降落之後,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那個看來像是指標一樣的建築,原來是為了自相殘殺而建造,真不可想像。”

陳長青和齊白兩人,張口結舌,我想急急為地球人分辯幾句,說那是為了防止非方的蠻族侵入而建造的,野蠻人的侵入,會殘殺文明人。可是我張大了口,卻沒有說出來,因為我立時想到:難道只是野蠻人殘殺文明人?文明人還不是一祥殘殺野蠻人?甚至,文明人和和文明人之間,還不是一樣在自相殘殺?

想要為地球人自相殘殺的行為辨護,實在太困難,至少,在這樣的題目之前,我說不出一句辨護的話來。地球人可以為千百種理由而自相殘殺,為了糧食,為了女人,為了權力,為了宗教,為了主義……原因有大有小,殘殺的規模有大有小,自相殘殺的行為,在自有人類歷史記載以下,從未停止過!

所以,別笑齊白和陳長育,我張了口想說而一句也說不上來,還不是一樣的張口結舌!

那巨人並未註意我們的反應,繼續道:“我們逗留在地球上的時間並不長,但也對地球上的生物自相殘殺現象,感到了相當的興越,所以研究了一下,發現有好幾種生物,有自相殘殺的天性,一種是人,還有—種是體型比人小得多的,你們稱之為螞蟻的生物——”

他講到這裡,我們三個人,一起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在這個外星人看來,人和蟻。竟是一樣的!他的心目中,只是“地球上的生物”!

我努力清了清喉嚨:“人和蟻,總有點……不同吧!”

那巨人道:“當然不同,你們有相當完善的思想系統,會進步,現在,你們之間的自相殘殺現象,一定已經不再存在了吧?”

一聽得他這樣問,我不禁低下了頭,心中真是難過到了極點!

那巨人一點惡意也沒有,甚至不是立心譏諷,他知道人有相當完善的思想系統,以為經歷了兩千多年,人類的自相殘殺行為,早已停止了!

可是事實上怎麼樣呢?非但沒有停止,而且變本加厲,比起兩幹多年之前來,花樣翻新,作為地球人,無法在巨人面前,抬得起頭來。

那巨人得不到我的回答,呆了片刻,才道;“啊啊,我明白了,我知道……”

他看來;像是在找話安慰我:“我說過,要改變生物的天性……非常不容易……接近不可能。其實,你們完善的思想系統,應該可以改善,可能是你們未曾努力去做。”

我知道他已經知道地球上的許多事,對他這種“安慰”,想起在地球上發生偽種種事,我只好嘆了一口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我才道:“有許許多多人在努力,上億上萬人的努力,卻總是敵不過幾百個人,幾十個人,甚至只是幾個人的破壞! ”

那巨人的神色十分嚴肅,大力搖著頭:“決不,幾個人絕敵不過幾萬人,幾個人可以驅使比他仍人數多幾萬倍的人,由於這些被驅使的人,本身有缺點,有著為了各種原因而甘願被驅使的人,本身有缺點,有著為了各種原因而甘願被驅使的一種天性,少數人能統治多數人,全然是由於多數人本身的弱點。”

我木然半響,無法作任何回答,看來,當年他們“有興趣”,“研究了一下”,已經把地球人的本性,作了十分透徹的剖析。

他繼續發表他對地球人的意見:“這種弱點,其實你們自己也對之有相當深刻的認識,稱之為'奴性'。”我無意義地作了一個手勢,想阻止他,請他不要再說下去。這樣赤裸裸地剖析地球人的天性,作為一個地球人,實在不怎樣想听。

可是那巨人卻不加理會,繼續道:“單是'奴性',那還不要緊,只不過是向強大的力量屈服。可是人在自甘為奴的同時,又想去奴役別人,一方面向強大的表示奴性,另一方面,又向弱的一面,表示奴役性,真是太複雜了,地球人。”

等他告了一段落,我們三人才一起鬆了一口氣,幾乎像是哀求,齊聲道:“請……說說你自己。”

那巨人了解似地笑了一下(這又使我冒冷汗):“我們在長期的星際飛行之中,如剛才所說,偶然地由於一個誤會,來到地球,停留了一下就走了。”

我道:“不是那麼簡單吧。”

巨人笑了起來:“自然,也做了些事,研究了……一些地球生物,作為一個大領袖——在我們那裡,應該是智慧的最高代表,可是地球上的皇帝,卻愚蠢得難以想像,他要求長生不死,又要求所有的人,都根據他的意志行事——不過;這個人有著比常人強的腦能量,倒是真的——”

他講到這裡,向我望了一眼,我忙道:“我決不會有那種蠢想法。”

巨人點了點頭:“他的那些要求,愚蠢到了我們完全無法想像,最後,他提出了要為他的屍體找一個安放地方的要求,雖然可笑,但總比別的要求好一點,我們就答應了,替他建造了這樣一個他所要求的一萬年之內不會有比這更偉大的建築。”

齊白喃喃地道:“和我設想的完全一樣。”

我問到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上來了,我指著他,又指了指地下:“你出現在我們面前,這下面的一切設備,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巨人道:“哦,下面。是整個……這種放死人的地方叫……”

我接上去:“叫陵墓。”

那巨人道:“對,是整個陵墓的中樞,各個通道的關閉開啟,等等,全可以通過這個控制台來操作,自然;你們也明白,啟動的能量,是人的腦能量,那時,地球人對自己的腦能力,根本一無所知,現在——”

他說到這裡,本來顯然要問“現在一定不同了”的,可是他卻沒有問,只是呆了一呆;隨即神情歉然:“對不起。”

我苦笑道:“是的,現在,地球人對自己的腦能量,仍然一無所知。”

那巨人笑道:“對,我甚至無法向你解釋腦能量和地球本身磁場,蘊藏著的無窮無盡磁能之間的關係……總之,那下面是一個控制室、但當時人由於無知,也不懂那是什麼,所以一點也不重視——”

他向齊白望去,他不知通過了什麼方法,可以在一剎那間,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事,當他望了齊白一眼之後:“你弄了一個小孔,真不容易。”

齊白囁嚅著,不知說什麼才好。陳長青道:“那麼,你現在……真正的你在什麼地方?”

那巨人道:“在星際航道上,我們還在繼續飛行,只不過忽然接到了訊號,所以才和體們見面的,這種設備,地球人也有了,自然,距離不能那麼遠,而且也還不是立體的。”

齊白忽然道:“你是說,我們隨時可以和你見面,交談?”

那巨人搖頭:“不,只是一次,那是我們臨走的時候的許諾。皇帝要我們留下來別走,當然不可能;他要我們留下來,無非是為了想借助我們的力量來幫他完成那些愚蠢的'偉業',我們經不起他的懇求,就答應他,給—次看來像真的現身的機會給他,也告訴他發訊號給我們的方法,不過他顯然未曾使用過,倒是在地球時間那麼多年之後,你們偶然地找到了這個方法。”

我們三個人一起深深吸著氣,那巨人指著下面:“其實。你們可以把下面的設備弄出來,對你們的知識增長,大有好處。”

我們三人又一起嘆息著,格著頭,並不出聲:可見的將來,無此可能,

齊白緊張地道:“那……異寶,只能用來……和你聯絡一次?”

巨人道:“是,之後,效用消失,甚至連磁性也不能再存在,不過一一”他忽然笑了起來:“你自然可以把它弄上來,做一個……一個……”

齊白喃喃地道:“鑰匙扣。”

巨人道:“鑰匙扣?這東西對我們很陌生,鑰匙,餵,用來打開鎖,鎖,用來保護一些東西,不被他人偷或搶走,餵,偷或搶,多麼奇怪的行為,所以,鑰匙扣,我不很了解。”

我不禁黯然,鑰匙扣,多麼普通的一個物件,可是這東西聯繫著地球人的思想行為,如果地球人的行為,沒有偷或搶,沒有對他人的侵犯,那麼,地球上當然不會有鎖和鑰匙這樣的東西!

陳長青急急地道:“一次……也不要緊,你……你能和更多的人見見?”

那巨人道:“只怕不行,下面接收裝置的能量,已經快用完,對。還有十秒鐘,你們還想知道什麼?”

十秒鐘,我們想知的事,十天十夜也問不完,可是該死的十秒鐘,就這樣過去了,陡然之間,眼前一黑,等到視力恢復正常,除了白茫茫的一片濃霧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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